《睡前故事》青是草色新

105、追根 “

　　“笙笙醒来时，你又如何告诉她？欺骗她？或者回避？”

　　笙笙妈妈沉默了。

　　“不管怎么样，笙笙目前的人生，都已经被何礼靖毁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笙笙一家不愿接受的事实。

　　笙笙妈妈嘴角哆嗦着：“我和她爸爸，会照顾她一辈子……”

　　“也许笙笙并不想要你们照顾她一辈子呢？”笙笙清醒时做出的选择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笙笙妈妈漠然地给出回答：“她这个样子，还能怎么办呢？”

　　“另一种可能就在眼前，可你不愿承认。”

　　笙笙妈妈喉间滞涩，她说没有不愿承认。

　　“在她发病前，难道没有和你说过她所受到的伤害吗。”

　　“有……她哭了。她一直都很乖，很优秀，小时候也没有哭过几回。她是个不爱哭闹的孩子。”笙笙妈妈回忆着那天笙笙抱着她藏在她的怀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只是哭的样子。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我。笙笙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可以报警，何况还是我们家的恩人。”

　　何见明双目已经有了些血色，她有些失控地问：“所以，你并没有告诉笙笙，你相信她，你相信她所遭受到的一切。也无法给出一个妈妈对自己女儿应有的信任。”

　　她仰头，看见头上脱落的天花板露出真实的灰色墙皮，目光移至别处，角落已经长满了霉菌。并不富裕的家庭，和当时自己的家庭情况对比起来，唯一的长处，就是爸妈都都还在，两个人都是低薪阶层。笙笙的情况，她大致了解，笙笙患有重型地中海贫血，需要长期持续输血。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来说，负担太过沉重。何礼靖也正是因此盯上了他们一家人，以爱心救助的名义对这样一个患病幼儿进行了令人可耻的禽兽行为。

　　“案件仍在进行中，这场官司一定会得到公正的审理。”

　　何见明坚信这件事一定会真相大白。只是心里始终有一件事，那并非法庭可以审判得出的东西。这事关笙笙的妈妈如何想，或者说，她的妈妈怎么想。

　　“你们在之前就为笙笙的病发愁，我很疑惑，你们要怎么照顾她一辈子？”笙笙妈妈别过头去，何见明继续追问：“她现在还患有精神分裂。也许一开始，按照她的想法去解决这件事，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她看着沙发上的女人，那种无奈的神情和她妈妈当年如出一辙。

　　已经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我当然……相信我的女儿。”何见明走到门口，一声似乎从胸腔发出的细声，伴随着一点隐忍的哭腔发出。

　　何见明站住了，仅仅一会儿。她离开了这里。

　　今天是个阴天，雨停一会下一会。她在外边淋了小会儿的细雨，身上又有些不舒服的潮湿。甩甩自己的脑袋，让自己稍微清醒了些，拉开车门上了车。

　　她坐在车里，拿起手机给许优发了个消息。

　　“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许优回得挺快：“今天是周六，你忘了吗？我有事回宁杨一趟。要周日下午才回来呢。”

　　何见明这才想起，许优从上次后就一直和自己住在一块，前两天和自个儿说，这周有事要回宁杨，自己那个时候还回应人家了。今天周六居然一时间没想起来，她坐在车里，忍不住问：“你去那儿忙什么呢？”

　　“家里有点事。”

　　何见明了然。她回了个好。之后放下手机，放下手刹。

　　不到几秒钟，她又拉起手刹，哭声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她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任由自己放声大哭。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她出社会许多年，除了刚到镜光那会儿，因为那些压力而崩溃过，此后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大哭的。

　　她在哭声里不断回想着许优说的那个字眼。

　　“家。”

　　这个字眼在这个时候最是不能提起的。她现在对这个字有点应激。

　　她趴在方向盘上，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家有她重要吗？”为什么这个时候回家呢，就不能陪在自己的身边吗？明明她是如此需要她。

　　她抽过一边的纸，眼睛和鼻头上还带着一些粉红，刚刚忽而浮现的那些想法，随着眼泪一同被纸巾擦掉。

　　“早些回来。我很想你。”她给许优发了消息。

　　许优坐在木椅上看着VX上发来的这条讯息，脸上浮起一片绯红。差点忘记自己来这里做什么的。对面的女人脱下自己的雨靴，放下扁担，在院子旁边的水龙头洗手。洗完手之后，才朝着许优走过来，她也没有闲着，接了水在水壶里烧开。

　　等到忙完之后才坐下来，从一边的小冰箱里，拿了茶叶。她泡茶功夫相当熟稔，动作不拖泥带水，不多时，一道橙红色的水流流出，倒进公道杯里，捏住公道杯的边，再一次倒入了小茶杯里。

　　“请。”女人开口。

　　许优接过茶杯，入口浓厚，这是杯红茶，具体是哪种她也不知道。

　　“阿姨。这是什么茶？”

　　“小种。”女人双手持茶杯，她在喝茶时，脸上呈现出一种宁静的享受。她放下茶杯，再一次给自己倒上，也给许优倒上，边倒边说：“这茶，以前我丈夫爱喝。”

　　许优抬眼看着女人，假装不知道问起：“您丈夫？”

　　“他去世很多年了。晚明没有告诉你吧。”眼前的女人是何见明的妈妈，郭爱玉。

　　“嗯。不曾听她提起过。”

　　“她爸爸去世得早。晚明是个要强的性子，不爱把这件事说出去。”客厅外边的路上时不时有路人邻居走过，偶尔向屋内的郭爱玉打招呼。

　　“今天有客人来啊？”邻居问候一声，郭爱玉也回答一声是啊。等到人走了，这里又变得安静，她又继续和许优聊起何见明的爸爸。

　　“她爸爸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从小就不是个让我操心的性子。到现在长大了，反而令人发愁。”许优看着她，想着她话里说的发愁是什么意思。

　　郭爱玉说：“她一直没有个合适的人来照顾她。这让我很担心。”许优听到她说的居然是这个，何见明一审都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情了。这件事外人都知道，作为家人，她妈妈怎么可能不知道。

　　果然，在说完之后，许优没有表态，她又发出一个要说话的音节，似乎不知道怎么起话头，说：“晚明不常带人回家里。”话说一半，她眼睛直直地看向许优。

　　“我记得你。你几年前曾经来过。”郭爱玉的眼神十分笃定，许优曾经在某个晚上来问她女儿。

　　许优没有回避这束目光，她点点头。

　　郭爱玉眼神看向桌上的茶具，道：“你和晚明的关系一定很好。晚明现在大了，我的话她也听不进去。你们关系好，你说她也多少听得进。一定要让她找到能照顾她的人，这样，我和她爸也就放心了。”

　　许优回：“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郭爱玉鼻息间缓出一气，有些无奈。她接着说：“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她……把她叔叔告了。她还是太不懂事，一家人哪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做出这样的事来。”

　　许优这会儿明白了，前面说的让何见明找个人照顾她，其实是为了后面这段做铺垫。她妈妈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怕这件事整个村都传遍了。

　　这会儿是想让自己去劝说何见明。

　　“阿姨。你觉得是见明不懂事吗？”许优反问，她直视着郭爱玉的眼睛，郭爱玉的面色相比刚才淡了不少。

　　许优继续说：“她从小不让你发愁，长大了怎么就突然不懂事了？这其中，你不觉得有些问题吗？”许优引导着郭爱玉的思维，郭爱玉眼神漠然，见她茶杯空了，又继续倒上。

　　“你今天不是简单路过吧。”郭爱玉反问。

　　许优张口：“不是。”

　　“如果是晚明让你来的，你告诉她，赶紧撤了这桩案子。不要让我们一家被别人耻笑，她在外面是听不见这些风言风语，但我们在村里已经让人从头笑到尾了。”她讲话的语气冷硬，似乎错的就是何见明，错在打破了一家人努力维持的体面和谐。

　　这态度还吓不着许优，她嘴角挂着淡笑，问出了她此行前来的目的。

　　“何礼靖有没有在幼年侵犯过何晚明。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只有你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了吧？”她咬重了母亲两个字眼的发音，郭爱玉看着她，许优对这目光并不陌生，在高中暑假来找何见明的那个晚上，在何见明定海的房子借住的时候。大

　　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她母亲的目光都是这般模样。麻木的，漠然的。

　　“是的。作为母亲，我当然知情。”郭爱玉的目光没有一丝迟疑，她说：“事实就是何礼靖并没有侵犯过她。她撒谎。”

　　许优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郭爱玉的态度，足以让不明真相的人对这件案子发出质疑，何礼靖真的有侵犯何见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