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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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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清空,许优站起来,隔着椅子远远地看了眼何见明,她也正看着她。两人朝着对方点点头,一时间,法庭只剩下审判人员、公诉人、辩护团队、何见明和律师。
审判长宣布:"现在审理何礼靖涉嫌猥亵儿童罪部分。鉴于涉及被害人隐私,本案不公开审理。证人何见明,你现在可以陈述与被告人何礼靖相关的全部事实。"
何见明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中央。
"2001年5月26日下午。"何见明发出声音,她低声着,缓缓道来:“那时我在何礼靖家已经住了10天,期间并没有什么特殊异样,直到那天下午。他以辅导课业为理由,让我进了他的房间,他抱着我坐在他的腿上,我的课本上放着他的手机,他打开手机,播放着‘教育录像’,他隔着裤子磨着我的□□。随后把手伸进了我的裙子,并告诉我,这是秘密。就像吃雪糕一样,不可以告诉妈妈。”
何见明停顿片刻,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在进行一段倾情演绎,往自己的伤口上涂抹着消毒水,虽然痛却能让伤口快点好起来。明明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在心里却留下一道看不见的伤疤,她以为自己可以直面,说出来还是难免哽咽。
“我说疼。他说习惯就好了。”那疼痛到后面变得麻木,也许正是他说的习惯。
“这种情况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个月左右。我曾经打过电话给妈妈,我和她说叔叔经常摸我。她告诉我那是正常的,长辈对小辈的关爱。后面说得多了,她时常沉默,叫我不要胡说。”
“直到16岁,我考上了高中,随着年龄增长,他有了更年幼的目标,我在学校住宿,只有每周六日,他会问我要不要回去。有时回我的家,有时去他的家。期间偶尔有些亲密接触,那时我正处于青春期,一度觉得这样的关系并没有什么问题。”她需要何礼靖的资助,从小被带在何礼靖身边,已经让她有些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方向,按部就班地学习考高中考大学,她必须承认何礼靖的社会地位和资源能给她带来不可忽视的好处,她小心翼翼地不去抗拒何礼靖提出的要求,只因小孩子那种依赖、不被厌弃的心理作乱着。
她很清晰地记着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她的大脑牢牢地记着那股香气。
“后来上了大学。在与社会逐渐接轨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原来我和何礼靖的关系完全是扭曲的。那是犯罪。”她把发现视频证据的过程与何礼靖那天想要再一次对她做出侵犯而她拿起刀来保护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又一次停住了说话,律师注意到她的身体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视频里的女孩子们年龄看起来都很小。她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只是茫然,她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遭遇怎样的侵犯。而他的行为,和我八岁时并无二致。他笑着说叔叔喜欢你。”
何见明的手指向被告席,何礼靖直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否认,而是一种讶异,似乎在奇怪,自己的侄女为什么要做出诽谤他声誉的事情。
“我举报何礼靖。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其他的无辜女孩们,他的喜欢,足以毁掉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在未来二十年里,在面临亲密关系中无法投入信任,无法知晓真正的爱是什么模样。”
律师在辩护席轻轻点头。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何见明走下了证人席,她的腿微微颤抖着。
法院门口。雨天的水汽模糊了路灯。何见明站在檐下,雨被风吹打着,飘到了她的脸上。她感受着脸被雨水润湿。
天已黑了,许优从一侧阴影中走出,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何见明身边。她们看着街道上的车流很久。
许优的喉咙翕动,她似乎有话想要说,但憋了半天还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反倒是何见明主动说话:“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有的。”许优顿了顿:“可你知道,凭我的脑子,一时间好像也没法说出什么……好话。”
何见明似乎从刚刚那种状态里走出来了,细看还是能发现她还在微微颤抖着。她把目光从细雨转向许优:“怎么会。你以前说的就很好。”
“哪句?”许优问。
“你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出国?”何见明说出国,许优知道说的是田阿姨一家。
她说出那份答案,时过境迁,那份答案仍未变过,一模一样的回答从许优的口中说出:“因为,那不是我的人生。”
许优转过头,看着何见明笑了。
“你在法庭上,还好?”许优问。
“嗯。”她轻应一声,“我把那些说出来的时候,身上似乎轻松了许多。”
许优看着她说出轻松两个字,和她仍在发抖的样子完全不符。许优在法庭外不敢想象何见明说出那些话时,她心里是怎样的痛苦,她说:“在庭外帮不上你,我……”她想了很多,想过如果自己是项启铭,一定能在很多方面帮上何见明的忙。
“你怎么了?”何见明问。
“如果我能再厉害些,或者,你选择的不是我,而是项……”在如此对手面前,她免不了要和他进行对比,最重要的是,何见明心里怎么想的。
何见明发出一声笑声:“可是我就是只想选你。”
雨还在下,这场细雨润湿了万物,润湿了许优的内心。她内心一处一直未被满足的隐秘角落被何见明这个答案填满了。
被人坚定地选择。
何见明的笑意不减,忽然被人一把抱住,温暖的体温取代潮湿的体感。许优把她抱得紧紧的,背部的手像铁链一般桎梏住她整个人,她无法挣脱,也从未想过从这个怀抱挣脱,她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那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们贴得很近,何见明在许优的耳边低语:“你带给我的东西,比外界的物质都要珍贵。”
“真的吗?”
“真的。”比外界的一切物质都要珍贵,没有许优,也许她的人生无法获救。许优比她小了四岁,可有些东西并不是年龄大就能明白。
“结果怎么样?”许优问。
“这几桩案子肯定没法很快了结。无论时间多久,我都一定要作战到底。直至何礼靖受到应有的处罚。”何见明轻声说,但许优能听懂她话语中的决心。
她想起早上笙笙的母亲,问:“这过程中,如果你妈妈和另外一个受害者愿意作证的话,是不是打赢官司的可能性会更高一点?”
“也许会有帮助。”何见明也正想到这一茬,她已决定去找笙笙的母亲再谈一次。
她们松开拥抱,互视对方一眼。
一审判决下达后的第七天,何见明从法院档案室复印了一份材料,那是一份被剔除的证人名单——笙笙。
笙笙妈妈曾经在侦查阶段的询问笔录中,承认2016-2018年间,何礼靖多次以爱心救助的项目对他们家捐款,期间来看过笙笙多次,笙笙父母感激这位好心人士,有时不在家也会让何礼靖自行探视笙笙。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他们却无法作答,声称不知道发生什么。当检察机关建议她作为证人出庭时,笙笙妈妈拒绝了,理由是保护女儿隐私与家庭声誉。
何见明需要见她。除去说服她改变证词,也是为了了解其他层面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妈妈选择沉默,笙笙妈妈选择否认,而她自己最终选择让真相大白。
笙笙一家住在城市边缘,这里的房子便旧。何见明按响门铃,一审时那张面孔出现在她面前,笙笙妈妈隔着铁门看见了何见明,就知道她今天来的动机,她想把门关上,何见明张口就说:“我不是来劝说你的。”
她卸下防备,何见明问:“可以让我进来吗?”
何见明进来环视了一圈房间,房间狭小而有些昏暗,左边吃饭的餐桌墙面上贴满了整面墙的奖状。
“笙笙这会在休息。”
“我不是为了笙笙来的。我是为了你。”
笙笙妈妈脸上露出一股疑问,问:“为了我?”
“我想问您,2016,您是否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笙笙被侵犯的事情。”何见明不想和她兜圈子。
笙笙妈妈依然试图回避这个问题,何见明抛出了笙笙的日记,“检查机关没有采纳,因为您说,那是孩子的幻想。可我看过复印件,并且笙笙清醒时,她也愿意出庭作证。”
“您不用急着回答我,其实我能理解您。”
“报警意味着失去一切。”
说到失去一切,笙笙妈妈情绪激动了起来,她反驳:“这对你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了,你有学历和职位,而我们,笙笙爸爸的工作,笙笙的病,你再看看我们这个家!如果没有……何礼靖的资助,你能想象我们这样一个家要如何维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