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他存在过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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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时间内反复注射催眠药剂的后遗症，在一顿真正的高质量睡眠后得以消解，安德罗米亚睁开眼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近似于黑色的深灰终归不是纯粹的黑，被束起的鸦羽长发更带着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
她侧过脸看向柯诺森，回忆起离开联邦的百余天，仿佛做了一场差点醒不来的梦。
“好久不见了，老师。”安德睁眼便笑，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睡了多久？”
“两天整。”
雌虫轻声回答，好似安德是个容易碎裂的泡沫似的，他当心地搀扶小雄子下床走动，“您还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么？”
安德稍微活动了一番，飞船上的四肢麻木情况似乎已完全消失，无论跑跳还是更精细的动作都能自如掌控。做这些时她额外打量了一眼自己身处的房间——不是中央塔的，也不是丽珠星的。
一定要说的话，风格和布置可能有点靠近红蛇号的宿舍。
“我们还在返回联邦的路上？”考虑到她昏睡了两天，那么现在不但在回联邦的路上，而且应该还在边缘星系的疆域里，“可老师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联邦派来的人员会从远征军里抽调。”
“起初是这样的。”柯诺森毫无隐瞒地解释，“后来联邦成立了特殊搜查队，斐礼与我做了交易，他动用人脉让我成为特搜队的指挥官，保证小队的第一目标始终是寻找到您……另外，珀卢也在这里。”
安德顿时一愣，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你们真是……”
她张口想说‘群英荟萃’，又觉得似乎不应该以如此贴近局外人的身份评价他们的付出。
虽然制定了逃脱计划并为此付诸种种行动，但安德罗米亚的内心深处，大概仍旧不相信联邦果真在锲而不舍地找寻自己。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怎么想过这份堪称可笑的自救计划能成功。
结果被亚伯说中了。
果然还是雌虫，才能了解雌虫吗？她想。
“谢谢。”
安德罗米亚浅浅地抱住柯诺森，怀中感受到的克制与温柔……她有好长一阵子没接触过了，反倒感到些许陌生。
雌虫垂眸，轻抚殿下较之以前长了一截的绿发，没做其他动作。无论在未能见面的时刻曾多么焦急难耐，失而复得后的感情表露也总如蜻蜓点水。
“我只是，履行了身为殿下的伴侣理所应当要承担的责任。”他说，“况且，是您自身的努力导向了如今的成果，我们通过您留下的布料才最终确定搜查范围，找到了红蛇号。”
闻言，小雄虫抬起头：“说起来，红蛇号里的人都怎么样了？还有亚伯，他没事吧？”
柯诺森于是细细地将他们搜查红蛇号的前后经过描述给安德听，中间说到蒙塔的特殊能力时，安德罗米亚都颇觉惊奇。
“是他啊。当时帮忙医治他的时候我也有奇怪的感觉，难道同个品种之间会相互吸引？”她有点好奇，“蒙塔在这里吗。”
“他和其他两支小队在一起，不在特搜队的星梭内。您想见他的话，应该要等我们抵达联邦边境之后。”雌虫回复。
“哦，好吧。”
容易放弃的小雄虫打消念头，没有非要立刻见到这位功臣。
故事还未讲完，柯诺森知道安德不排斥听一些颇为残酷的消息，就把死伤情况也尽数道出。至于和安德一起被救出的管家亚伯，因其病症颇为棘手，还待在医务室被医疗队研究。
得知小求和黑狼的死讯时，难言的伤感减淡了即将回到联邦的些微喜悦。
疲于奔命的时候她无暇去想这些事，一觉梦醒，一切竟已成定局。
“是吗，是这样啊……”
忽然有阵阵的虚无涌上安德心扉。
几乎朝夕相处近一年的两人，曾经这般恶劣的人，和这般稚嫩的人，都已早早地抵达生命的尽头。
过于近的死亡让分明刚成年不久，今后仍有百余年可活的安德罗米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只要一回头，死亡与毁灭就在身后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求，小求。
安德罗米亚不知该如何向柯诺森说明对他的感激与愧疚，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最后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到再也见不到他腼腆的脸庞，她忽然有泪意，可又迟迟没有泪水流下，好似池中水已尽数干涸，只剩无尽的酸涩。
无法与柯诺森诉说小求的事，小雄虫谈起了另一位‘熟识’的死讯主人。
关于他，她倒有一箩筐的话能说。
“老师，你或许不知道……哦不，你肯定不知道。黑狼有时会做一些很过分的事，对我做的也就算了，反正之后也习惯了。可这家伙仅仅因亚伯的一个眼神，就让他的身体变得要时常承受本不属于他的痛苦。”
安德回忆起过往的事宜，想着那些她曾强烈地厌恶过黑狼的时刻。比如第一次帮黑狼安抚躁动期时他难以理解的癖好，亚伯的躁动期被无情地摧毁，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她尽力去回想，却发现找不出太多纯粹的负面情绪。
是安德罗米亚太懂得如何调节情绪，还是种种喜欢的厌恶的，都随着一声轻描淡写的死讯化为了过眼云烟？
本来，她和黑狼之间，瞥去强行将她扣留在边缘星系这件事外，也算不上有深仇大恨。死亡带走了安德罗米亚对于这个人产生的一切喜怒哀乐，最终只剩下一声深深的叹息。
“我从来没想过要他死，老师。”
“和您无关，殿下。”柯诺森察觉到安德言语中透露出的迷茫，动作轻柔地将她拢入怀中，“联邦不会容忍边缘星系有黑狼这样的角色继续活下去，他的死是迟早的必然，并非由您导致。”
难道安德不知道吗？
她毕竟并非真正的现代虫族，多出来的二三十年记忆将安德造就成了一名称得上温和冷静的雄虫……但也仅限于此。在理论寿命足足有一两百岁的现代虫族，这区区二十多年的记忆甚至都不足以称之为优势，不过是一段平平无奇的奇异经历而已。
黑狼死了，小求也死了。
这时，安德罗米亚才真正地意识到——啊，原来她生活在一个相识之人可以简简单单、悄无声息死去的国度。
“我明白，只是需要花些时间去接受。”
在柯诺森的怀抱中放空了一会儿，安德收敛起无用的情绪，转而问道：“红蛇号本舰也被一起拖回来了？”
雌虫点头，自然地伸手帮她抚平衣角的褶皱与翘出来的碎发。当紫水晶般的双眼看向他时，柯诺森空落的内心也随之生出充盈的感触。
“红蛇号本舰就连接着这艘星梭，您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雌虫说完顿了顿，“另外，红蛇组织剩余的党羽也都暂时关押在红蛇号内。殿下如果有想见的人，可以一并顺道见了。”
“好。”
安德原本想马上去红蛇号看一眼，但她记起在柯诺森的描述中，珀卢好像在和黑狼的战斗中负了伤，便转口说：“先去看看珀卢吧，他恢复得怎么样？”
“无大碍，缺失的肢体都在恢复中。不过……昨天我去探望时，他说等恢复完全后，自己会找来，让您不用特意过去。”黑发雌虫忠实地转述，并未因对方是情敌就隐瞒不言。
珀卢选择这么做稍微令安德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这只闲不住的金毛要趁着负伤卖惨撒娇，然后得寸进尺地要求一些特殊待遇。安德不觉得自己对珀卢的了解不够，所以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就只能是——
这次实在伤得太重了，他不愿在缺胳膊断腿的情况下迎来好不容易得到的重逢。
“……嗯。”安德当然会尊重珀卢的意愿，“那么走吧，我们去红蛇号。”
***
从特搜队的星梭走到红蛇号本舰，要从两舰的登舰口过去。
距离安德休息的房间稍有些距离，柯诺森为了让殿下不觉得无聊，便说起了目前红蛇号内被关押着的人员名单。银狐暂且不提，他作为投奔联邦的聪明人被安置在特搜队的舰船上。
至于红蛇组织的首领红蛇，这么重要的高等级雌虫原本应该当场诛杀，但利德从银狐那里了解到红蛇罕见的天赋能力，决定将他押回联邦等委员会听候发落。
时隔近一个月，再次踏进红蛇号之际，场面天翻地覆。
为方便管理，落入联邦手中的红蛇号除特定区域外的通道门全部开启，安德一路从登舰口深入到雄虫宿舍，完全没碰到阻碍。各廊道要处都有至少一两名远征军的兵士看守，他们见到安德与柯诺森时会不约而同地行军礼问候。
在红蛇号里被如此礼遇的体验十分新奇，但再多的感触，当她踏进雄虫宿舍、踏进小求的房间后也瞬间淡去。
柯诺森并未与安德一起进入房间内，他极有分寸地停驻在门口，又不忘帮安德理解当下的情况：“他的尸体保存在红蛇号的医务室里，房间进行过清扫。如果需要的话，您能决定如何处理。”
处理什么？自然是小求的尸体。
安德没能立刻给予回应，她环顾四壁，房间内的装潢与摆设都没有变。小小的绒球盆栽还在矮柜上，位于盆栽后的书似乎连顺序都没动过。
她走到床边，拿起枕头，藏在下方的赫然是小求阅读的第一本，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本雄虫文学。书籍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被翻阅的痕迹，可依然能感受得到小求在翻开书时的小心翼翼，它还很新。
“如果我没有想法的话，他的尸体最后会被怎么处置？”
“大约会送往研究所，发挥聊胜于无的价值。”
毕竟不是联邦所属的雄虫，不必征询意见。
尽管与活体相比，死尸的研究价值大大下滑，但考虑到雄虫本身的数量，倒也算是相当不错的收获。委员会的成员们可不会因为小求在搜寻安德殿下的行动中起到了关键性作用，就对他手软，死人的感受向来最不需要顾忌。
安德罗米亚合上手中书籍，将它交给柯诺森。
“把它和小求的尸体一起火化，收好他的骨灰……等回到中央星，我再亲自安置。”
柯诺森将小雄子交付的书捧于手中，点了点头。他本就被安德赞誉过博学，手里又有书作搭配，此刻看起来尤其像一名学者。放在平常，安德肯定要据此说上几句，但现在她没有这种心情。
黑狼的死或许与她无关，小求的死，她却是其中推手。
小雄子退出房间，抬眼便见到对面的门上标着“绿雉”。
她想起老师在过来的路上说，红蛇号上唯一的雄虫还被控制在原来的地方。
“老师，你先走吧，我想和绿雉稍微聊一会儿。”
柯诺森望过来，安德对其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雌虫一向尊重小雄子的意愿，见无法动摇她的决定，便退而求其次地道出提醒。
“现在可以使用通讯环联系了，红蛇号的通信范围已经被覆盖。如果要去拜访其余被关押的红蛇号成员，记得不要和他们单独相处……我怕您会有危险。”
稍微有些啰嗦的提醒反倒令安德倍感怀念，沉郁的心情仿佛也被扫去几分。
她拉了拉雌虫的手臂示意他弯腰，然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两人的眼神都因此而柔和，柯诺森忍不住小心地将安德环住，又再次叮嘱：“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殿下。”
安德下意识想回答红蛇号都被联邦掌控在手心，她怎么会在这里出事……随即，她回忆起，貌似自己就是在联邦的辖区出事的。
在本该极度安全的地方，就这样流落在外几近一年。
她对上雌虫深灰色的眼眸，蕴藏其中的内敛使安德转变了心意。
“……那你等我一会儿吧，老师。”小雄虫笑了，“和绿雉聊完以后，我们一起行动。”
“……好。”
等待对他、对他们而言并不算浪费时间，只要等待的人是安德，多久都值得。
安德罗米亚的身影随着绿雉房间的自动门开启关闭后消失，明知她就在里面，柯诺森依然冒出一种忧虑，害怕殿下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失去踪影。雌虫尽力克制着因殿下的失落而催生出的过度保护情节，但观安德刚才的态度转变，他大约，仍旧没能管理好情绪。
说不出自责还是惭愧，或许其中又掺杂了一些不适合置于台前的喜悦，就好像如同他一点点地揣摩小雄子的个性、喜好般，她也在逐渐地触摸到柯诺森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实。
这种被探索、被了解的感觉令人沉醉，如蜜糖般包裹着向来习惯于付出的雌虫，他抽丝剥茧地品味着这份甘甜。
但现在不是沉溺其中的时候，于是柯诺森很快就清醒过来。
他没什么特长，只能凭借这些不值一提的琐事让自己不至于毫无价值。
手里牢牢地捧着书，雌虫背对安德刚刚步入的房间，平静地在走廊内等候。
***
安德罗米亚踏进房间之际，绿雉抬头看了一眼来人，见到是大约一个月前从红蛇号上消失的联邦雄虫，没感到半点惊讶。
“你终于来了。”绿雉态度依然冷淡，“见过他尸体没有？”
不带任何寒暄的直白让安德哽了一下，随即回复：“……还没有，马上就要去了。我打算把那些书和他放在一起火化，你有更好的想法么？”
绿雉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嘴角的弧度，在他面容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阴郁。
“没有。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没有任何意见。毕竟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可没有插嘴的余地。同样的，最后成功还是失败，都与我无关。”
绿雉与小求相处的时间必然比安德更久，在后者身死的情况下，这段发言着实不近人情。然而安德没有立场去指责绿雉的无情，因为看似有人情味的她正是害死小求的罪魁祸首。
小雄虫微不可见地叹息一声，在如今的场面下，似乎聊什么都只剩下尴尬。
她不再废话，直接道出来意。
“你要转移到特搜队的星梭里住下吗，总比关在这里好得多。”
“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坐在椅子上的绿雉扬起头，看向立在门旁的安德，“这算是代偿心理？”
“不。联邦的雄虫互相之间都是朋友，现在你也成为联邦雄虫了，绿雉。”安德罗米亚心情平和地告诉他，“我通知其他人安排房间，到时候他们会来带你过去。那边对雄虫的约束比较少，理论上你可以随意走动，或者做想做的事打发时间。有什么需要都能告诉……嗯，随便哪个人都行，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想他们会满足你。”
“是么，谢了。”
绿雉大约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去联邦生活，造化弄人。
交付完要紧事，安德也不多留，转身打算离去。
自嘲地轻笑一声，雄虫对她的背影说：“小求的死和你没关系。”
安德的脚步顿时停住，她转过头，正对上绿雉幽深的双眼。
“每个人都要为做出的选择承担相应的后果，即使他可怜得直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名也一样，安德罗米亚。你大可不必把他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只会越发地显得小求毫无担当。”
小雄虫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去。
“……我知道。谢了，绿雉。”
绿雉最后的那句话，不说完全将笼罩在安德心中的阴影抹去，至少也让她得以浮出水面透气。
和老师一起去医务室，亲眼见到小求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副神情时，安德罗米亚的情绪得以勉强控制住，没有溃不成军。
小雄虫接过柯诺森怀中的书籍，将它放在对方手边，又把白布盖过比她更年幼的雄虫头顶。
遮住仿佛千种心情汇聚成一团的面容，安德罗米亚像吹拂过旷野的风一般道了声——
“晚安，小求。”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他存在过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