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一个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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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罗米亚在小求跟前安静地待了小半天。
这段时间内，特搜队的人已经将绿雉安排好了，他的房间和安德暂居的房间相隔不远……但也不算近。
绿雉说安德这是代偿行为，她当时否认，可事实上多多少少都有一定的弥补转移。安德不愿意让绿雉知道，只因为她想要对方能更心安理得地接过本应属于小求的好处。虽然凭借绿雉的阅历，他大概早就将安德看得十分透彻了——无论走到哪里，安德总在被照顾。
缅怀小求这件事抽去了安德大部分气力，她本想待在房间内静养，等待珀卢伤势完全恢复。
没想到隔日特搜队的另一位指挥官就过来汇报说，银狐想见她。
“殿下，您如果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见他，可以直接拒绝，这样做并不会破坏我们和他的交易。”利德额外提醒道。
安德瞧了一眼这位陌生的雌虫，浅棕色的顺直短发令他看上去十分像刻板意义上的乖学生，但既然能被指派成一支小队的指挥官，想必真实性格不会那么‘乖’。
掐指一算，上一次和银狐面对面进行交流……是哪天？
她似乎已经有些想不起来在何时了。直到安德被送上飞船的那日，银狐口中“繁忙的工作”也没能处理完毕，虽然一直在用通讯器联系，但他们确实少说有个把月没见过面。
小雄虫的精神不太好，然而思及一直闷在房间里只会让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郁结，也就顺势点头同意。反正双方地位调换，安德再与银狐交谈不必如以前那般处处担心将重要的信息说漏嘴，权当打发时间也未尝不可。
***
和银狐的会面被安排在一个特殊的房间，内部构造让安德觉得她十分像在探监——或者，确实如此？
久未相见的白发雌虫在透明隔栏的对面，而安德在隔栏的此岸。
安德罗米亚正想说些什么之际，利德临走前又悄然提醒她：“殿下，您有权力随时终止这场谈话。”
“我知道。”
她当然清楚。
等其他人全部退出，面谈室内只剩下安德与银狐两人，后者不紧不慢地笑道：“好久不见了，殿下。您看上去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过得舒适。莫非是小求造成的影响？他的结局的确令人惋惜，分明只差几日……好在杀了他的黑狼也被远征军的一员大将击败，化为宇宙中的尘埃。如此下场，想必稍微能缓解一番殿下心中之怨吧。”
安德听完长长的寒暄，颇感莫名之余，觉得银狐的说话风格好像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但依然那么擅长于装模作样。用这副得天独厚的面容惺惺作态的模样她许久没见，现在倒生出几缕怀念之感。
“特意用珍贵的情报换取和我谈话的机会，结果就想说这些？”她淡淡地回应，“黑狼逝世，最高兴的难道不是你银狐么。至于我……很抱歉，没太大感触。”
银狐面上笑容随之敛去几分，但依旧还在笑着。
“即使他曾如此对你？”
“嗯。你很意外？”安德坦率承认，并不觉得有何不对，“于我而言，黑狼做得最过火的事只有伤害了亚伯一条，其他都勉强在我能容忍的范围之内，应付起来也比较轻松。我对他的观感还算可以难道不正常？当然，出了边缘星系，我肯定不会想见他第二面。”
一上来就用这么尖锐的话题作为开场，银狐自然早就设想过雄子殿下的几种回答——归纳起来很简单，无非是在恨与不恨的两极间寻找合适的位置。
根据对方的答案，他能把对于雄子殿下的印象进行更新，再以此为基础，继续后面的交谈。安德的这番作答其实没有跳出银狐预想过的几类回复里，不过她的心态如此平和，仍旧让雌虫觉得极为有意思。
他加深笑容，语气格外缥缈：“确实有些意外。看来您在红蛇号上的表现，包括与在下的各种闲聊中所流露出的种种姿态，都是巧妙的伪装。”
“一半一半吧，句句不属实的银狐先生更厉害些。”
时至今日，安德彻底没了讽刺银狐的心思，短短一句不带多少讥讽之情的陈述，就当作是为曾经殚精竭虑的自己出了口气。
银狐听后也不恼怒，反倒像是更高兴了一些。
细浅的眉梢上提，整个面容都因此显得仿佛有颜色起来。
“不敢当，在下的生存之道即为这般，如今想改也难。殿下聪慧，那些拙劣的谎言想必您早就识破了。身为红蛇首领的左膀右臂，我多少身负安抚您情绪的任务，还请殿下谅解。”
银狐的谎言中有几成迫于立场原因不得不言，又有几成纯粹是他自己的小心思，安德说不好。
对方演得这般真诚，她想了想也没必要把纸捅破，姑且颔首表示她并不生气。
不过毫无营养的对话消磨耐心，在有诸多选择的前提下，安德发现与银狐聊天不如想象中有意思。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要说善谈，银狐的确善谈，可她有何必要非得弃老师而选银狐呢。
难道是无聊到想重新体验一番勾心斗角的感觉？
安德在心底笑话自己，更觉得没有必要继续逗留，便兴致缺缺：“还有要说的么？没有的话我得走了。”
安德罗米亚的神情变化都被对方收入眼底，银狐知道差不多该说出正事了，于是正了颜色。
“方才的指挥官阁下应当告诉过您，我能顺利从红蛇号脱身，是与联邦做了一笔交易。我要交予联邦什么暂且按下不表，这个和您无甚干系……重要的是，我向联邦提出的条件。”
“利德告诉我，这次交流的机会就是条件之一。”小雄子微微侧头，谈话进行到这一地步，她大概对银狐接下去要说的话有所预见，“那么，其余的条件恐怕和我有关——对联邦了解颇深的银狐先生，难道想成为我的伴侣？”
一般而言，安德不愿意把自己往万人迷的方向去想。
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能驱动一个人去费尽心机谋划的，应当是充足的利益，比如更好的待遇、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力。因为她自己不算恋爱脑，所以容易把别人也想得不那么恋爱脑。
尽管现代虫族的情况比较复杂，使得许多雌虫前仆后继地冲向她……可安德知道，这和“感情”毫无关系。
只要信息素的等级合适，她本人的美丑善恶并不重要。就像为杜特所俘获的雌虫们，其中有几位真正喜欢被虐待呢？
在安德的眼中，银狐恰恰是最不可能付诸感情的角色。让她相信对方喜欢自己，还不如让她相信成为雄虫的近二十年日子都是一场梦。
“当然不，在下怎么会提出如此不切实际的要求。”他状似讶异道，“我的要求十分简单，只不过希望能如往常一般，与您正常交往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作为红蛇号的阶下囚，若我不主动提出，联邦方恐怕不会再允许我接近殿下。”顺滑的素白长发随着雌虫颔首而摇动，镣铐链条相撞的声音轻轻传出，引起安德的瞩目，“您不必担心应承后要时常接待在下，出于与联邦的约定，我需作为领路人和远征军一并搜寻还活着的高等级雌虫，待在联邦境内的时间应该不长。”
十分合理，毕竟安德不认为联邦对银狐的立场百分百放心，将他留在边缘星系，远离权力中心更安全些。
她原本就在举办茶话会，要在当中插一个银狐倒也没问题。
“你想的话，我无所谓。”
这么易于实现的要求，安德不用多想就随口应下了。
别的不说，她在红蛇号的舒服日子和最终能成功被联邦寻回两件事里，银狐居功至伟。
就当感谢他实实在在的付出，小雄子也没道理拒绝。
显然，银狐自己同样这么想。
恐怕那番“不必担心”的言论就是出于礼节性地一说，他明白即使不把事实摊开，安德罗米亚也会答应。
“感谢您没让我在与联邦的交易中吃亏。”达成目的后，他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之前与利德指挥官阁下谈及此事时，他出于好心，多次规劝我换一个要求，似乎认定了殿下不可能答应。他们好像都先入为主地觉得您……半点不愿回忆起在红蛇号的生活，厌恶所有会令您想起这段时日的人或物。不过，我认为殿下并不是这么想的。”
银狐轻笑几声，嗓音宛转而动听。
“现在看来，还是在下了解您更多一些。”
……这话说得。
安德罗米亚暗自呵呵地笑了笑，他借对利德明褒暗贬来增加自身的印象分？行吧。
可惜在安德看来银狐了解她更多理所当然，再怎么说也在一起相处了近一年，饶是虚情假意也能品出几分真实。
利德在此之前与安德根本没见过，怎么可能比银狐更懂她呢。
小雄子懒得和银狐挑明，便顺着他说了下去。
“嗯。除了行动过于不自由以外，我没那么讨厌红蛇号的生活。黑狼、红蛇，和你，我都不讨厌。真要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声谢谢……多谢你的照顾，银狐。不管本意如何，你的种种行动都让我受益颇多。”
当安德罗米亚真心实意地表达感谢时，对面的雌虫反而没多大神色变化，反复付对此一点都不在意。
“没什么，不过是些顺势而为的小事，殿下无须挂怀。”他眉眼风轻云淡，一副没将这些帮助放在心上的模样，“要事已谈完，殿下累了的话就先回去吧。关于您的抉择以及今后的进路，在下还要与利德指挥官阁下商议颇久。不是多有趣的话题，您听了恐怕要昏昏欲睡，离席也无妨。”
该说银狐有眼色，懂得及时把无意与他闲聊的安德放走，还是该说他将人利用完就丢，一达成目的就不情愿浪费口舌呢。
安德觉得，可能二者都有一些。
她瞧着长发雌虫笑语盈盈的面容，想起了当初对他的印象还算可以的原因之一。小雄虫视线的焦点凝在银狐头顶上方的虚空，紫眸中流露出几分想念。
一丝愁绪涌上心间，本打算顺意离开的安德，乘着这股心绪多嘴提了一记。
“你为达目的费尽心机的模样和总爱假笑的习惯，和我认识的一位雌虫……还挺相像的。虽然真要说像，也没有那么相似，但我对你的谎言还没厌烦到不愿相见的地步，大概有他一份功劳。”
安德也就随口一说。
她从不轻易在某位伴侣面前提及其他伴侣，而考虑到联邦雄虫对雌虫的普遍态度，和雄虫朋友相处时聊起伴侣也蛮奇怪。这就导致了一个异常古怪的情况——当安德罗米亚想念某位雌虫时，竟然无人能当听众。
恰好，银狐并非安德伴侣，又能和安德正常聊天，还是雌虫。对方想利用她获得某种利益，她便也只把银狐当成能随意说说话的人。
没任何特殊感情，甚至无法想象和他进行亲密行为是个什么怪样子。
这种塑料虚假的关系正适合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所以当她思念起唯一一位不在特搜队星梭内的伴侣时，她就顺势将其诉之于口了。
按照安德对银狐的浅薄理解，对方听完大约会表示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询问这位雌虫是谁，又是什么身份，最后以虚情假意的“没想到联邦竟有能让您觉得与我相似的人，真想见一见这位雌子”收尾。
却没想到，轻易不让笑容从面上隐去的银狐竟直接变了脸色。
仿佛一座藏在海底的冰山终于破开海面，显露出其真实面容，人畜无害的假面裂开之后，暴露出其阴沉冷戾的实质。如果素白的颜色在之前像寡淡的圣人，那么在此时就如同索命的苍白厉鬼。
风云变幻只在瞬息之间，银狐意识到失态后便飞速地重新戴起善人的面具。
安德说话时注意力没在雌虫身上，她反应过来后，只堪堪捕捉到这场意外的尾声，瞥到银狐极不自然的虚伪假笑。
“……嗯？”小雄虫不明所以地发出疑问，“你怎么了？”
“无事。”银狐满面微笑地回答，但这笑容的弧度与真切感都远不及他平时水准，“想起了一件不太令人高兴的事，与您无关……殿下口中的这位雌虫可是您的伴侣？有机会的话，在下十分想拜见一番。”
“啊，是的。他在地底研究所工作，联邦允许的话我倒没意见，不过他愿不愿意见你又是另一回事了。”安德不在意地回应，“总之，你想拜访他可以，但不要借用我的名头。”
银狐勉强维持住惯常的神情，识趣回答：“这是自然，在下不会让您难做的。”
安德也这么觉得。
在双方处境不平等的状况下，惹她生气百害而无一利，银狐这般的聪明人想来不会做这种蠢事。
她点点头，随意道个别后离开了面谈室。
他们的谈话被记录在案，安德省去了给等候在门外的利德解释说明的功夫，直接告诉他：“银狐应该有事要和你商谈，我先回去了。”
“好，需要遣人随侍么？您的管家近期应该都要待在医务室接受诊治，无人跟随是否会有些不方便？”利德询问。
理论上而言，最适合跟在安德左右的人选是柯诺森。
但利德知道对一些雄虫来说，管家和伴侣不能混作一谈，就没有冒昧地替安德决定该由谁来接替亚伯的工作。
安德罗米亚也的确这么想，她挥挥手拒绝利德的提议，告诉对方她一个人就行了，不用派人跟着。
两人谈话间，独自待在面谈室里的银狐卸下面具阴着脸，眼中氤氲的不善令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蝎子。含有剧毒的尾针闪烁起妖异的光，就等着靠近猎物给予致命一击——那位安德罗米亚口中的研究员。
尽管没追问下去，但银狐敏锐地察觉到被雄虫认为与他相似的雌虫，其基因等级必然高于C级，或者远高于C级。
自命清高的银狐生平最厌恶、最痛恨的事情，一下子被碰了个遍。
银狐完全可以接受安德罗米亚在红蛇号上的诸多问候与关心都是伪装，毕竟作为装模作样的个中好手，他大概也察觉出来了。雌虫甚至能接受回到联邦的雄虫殿下拒绝再与自己见面谈话，致使他与联邦的交易彻底沦为其单方面的馈赠。
这对雌虫而言不过是成了赌博的输家，算不得多大的挫败，况且他有信心场面必然不会变成那样。
可是，银狐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染上他人的颜色，也绝对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他人的影子。
在那句话之前，安德对银狐而言仅仅是一个用以证明自身优越的工具。工具各有替代性，银狐也不是非她不可。
而在这句话之后，安德罗米亚就成了银狐至死不放的目标。
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要彻底在安德的脑中洗除这层名为相似的阴影，让她明白——银狐永远只是银狐，永远只能有人像他，而非他像不知名的谁！
“……徐徐图之，不可急切。”
利德进来时，正好捕捉到银狐自言自语的尾音。
他一瞧就知道这人心里有谋算，但利德并未太在意。
这次事件过后可预见的一个结果，委员会必将加倍关注与安德罗米亚殿下相关的所有动静，对面的雌虫再怎么盘算也无法在联邦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没必要浪费过多心力在他身上。
当前更值得利德注意的，是如何从银狐口中尽可能套出更多的情报。
“开始吧。”浅棕色直发的雌虫微笑道，“第一个要求已兑现，该证明你的价值了，银狐先生。”
被点名的雌虫缓缓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一如既往的虚伪笑容。
如棉絮般米白的眼瞳内藏起了令人心惊的愚执，颜色同样寡淡无味的双唇张开，有如绸带的嗓音说道：“是的，我会证明我的价值……利德指挥官、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一个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