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补给日 ...
-
安德对路线的辨认能力还过得去，从黑狼寝室走到自己房间，无非把昨天走过的路反着走一遍，没多少难度。
分散在廊道里的船员很少，前半段路上她只碰到两人。红蛇或银狐应该告诫过手下关于她的事情，遇到的这两名船员眼珠简直跟着她转，脸上写满了好奇，可偏偏没有人开口询问。
在碰上第二名船员时，安德想着接下去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人，而自己又没有开启舱门的权限，就上前问道：“那个，请问小求现在是不是在后厨干活？”
“是。”船员目视前方精简地回答道。
见他回应，安德又试探：“好……麻烦带我去后厨找他可以吗？”
“这个不行。”船员果断拒绝，“你要回雄虫宿舍，我可以帮你带路。去其他地方，那不行，首领交代过不能让你乱跑。”
果不其然，算盘没能打成功的小雄虫只好拜托这位船员领她回宿舍。并非她不想瞎逛，而是星梭上的每个节点间都有需要虹膜认证的舱门，她一个没有权限的访客哪里也去不了。
别说逃离红蛇号，能走出百步路都要历经千难万险。
带路过程中船员也牢记首领的指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和安德罗米亚说。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多多少少感到莫名挫败。
回去的路上还要经过之前银狐清点货物时所在的小厅室，这次安德格外注意了一下，倒没有继续在盘货了，不过依然有不少船员都聚集在那里听上级训话。一位安德不认识的雌虫面对众人发表演讲，似乎在说补给日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视线一扫，不经意间和小厅室另一侧出口处的银狐对上了眼神。
他像视察工作的上级领导，正在评估这位演讲的船员做得怎么样。
“维托瑞？您怎么在这里。”
当初借了好友的身份，可平时基本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以至于安德听到称呼时还感到分外不自在。
银狐讶异地道出一句真心实意的疑问，他看到安德来时的方向，不用解答自己便明白了大半。不过面子上还需要伪装一二，便做出带些欣慰的神情说道：“是首领允许您稍微在舰内走动了么？”
雄虫摇摇头。
“前天我被黑狼带去了他的房间，现在正要回去。”
银狐闻言微微蹙眉，随后屏退了船员，主动承担起引路的职责：“你回去吧，我来带雄子去宿舍。”
安德意思意思忧心道：“这边的工作……？”
“没事，本来我也只是从旁协助。”简单略过工作的话题，他关心地说，“您的伤势还好吗？既然黑狼他，那……”
银狐将欲言又止，担心探寻情况时的言语伤害到安德的形象表演得十分逼真。银白色的瞳孔想要关注雄虫被衣服盖住的身体，却又会在犹豫后移开视线。
安德罗米亚就没这种本事，她总怕自己会不小心演得用力过猛，就干脆用老实应对一切。
“嗯，和你想的差不多。”她说，在银狐的眼神变得不忍时又补充了几句，“其实也还好，我会学着习惯。伤口好得很快，等它愈合，一切就都过去了。”
走在她前方一点点的雌虫脚步一顿，如叹息般欣慰，高兴中又带着悲悯：“您能这么想就好。”
安德罗米亚忽然因这句话，想起了杜特。
他还好吗，他们还好吗？
舷窗外，星海无垠。
***
红蛇号的各处通道长得都差不多，每走一小段路就有一个舱门杵在那里。有的是在日间常开的门，有的是无论何时都常闭的门，要银狐靠近之后才会自动打开。与来时的情况十分相似，从小厅室到雄虫宿舍的这段路，越靠近目的地，能见到的人员就越少，不知不觉就只剩下了她与银狐二人。
“银狐。”
安静的空间中，有一段路没说过话的安德忽然叫住了同伴。她看到引路的雌虫停下脚步，转过那张分明素淡却莫名艳丽的面庞，淡笑问她：“怎么了？”
“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联邦了。”
她的问题换来长久的缄默。
安德不关心银狐要如何回答，继续粉饰太平也好，愧疚承认也好，本质都相同。小雄虫在路上思索良久，认为差不多该迈入下一个阶段，让银狐获知她已明白红蛇号将代替联邦成为她余生故乡的事实。
不过稍稍令安德有些意外的是，银狐竟然在这个尖锐、重要且易于发挥的话题上，选择了轻轻带过。
“是的。”他轻柔的声音如粒子般缥缈而虚幻，“您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瞬间，安德罗米亚产生了银狐其实早就看穿她也在演戏的念头。
你来我往充斥着谎言的交流，虚情假意的关怀与帮助，似乎都在这一句真话中溶解、收缩、迸发。
当一位大骗子在自己面前道出事实的时刻，受骗人难免会思考——他又要凭此从她这里欺骗走什么呢？
安德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银狐将她送进房间，她依然在等待后文。
可后者什么都没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将成为小雄子身上的刀口。他检查了绷带之下的伤，发现已找不出痕迹时离开了雄虫宿舍。安德心中还有想得到解答的问题没有问出口，但她特意没有出声叫住银狐，而他也没有多做停留。
安德罗米亚开始有些不太清楚银狐究竟想做什么了。
但是在此之前，那句由他之口道出的真相，仍旧让早有准备的小雄虫心情黯然。究竟因无法再见到熟悉的那些人而难过，还是因无法回到优越舒适有求必应的生活环境而痛苦，她有些分辨不出来。
如果在黑狼寝室的舷窗边往外看，联邦会是点亮漆黑幕布的几个光点，还是藏在幕布之后，更加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突然感到一阵疲惫，甚至觉得就这样在红蛇号里生活下去，也未必是个太糟的选择。
心思繁杂地等待了几天，不但黑狼没有继续找她去痛并快乐，银狐也没再踏足雄虫宿舍。
黑狼显然成功依靠前三天的亲密行为提前结束了躁动期，至于A级的信息素为什么能解决S级雌虫的躁动期，安德觉得她的基因肯定起到了作用。毕竟信息素能抑制等级，基因不能，那是实打实的S级基因。
而银狐那边，安德说不好是不是由于那天的坦白让他没再过来。因为随着补给日越来越接近，他本来就挺忙碌，不一定能再像之前那般频繁地来探望小雄虫。
两位人士的缺席，正好给安德罗米亚创造出一个得以安静思考的环境。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指望联邦大海捞针找到自己的踪迹，还不如指望边缘星系并入联邦地盘。
煽动红蛇号的两名雄虫怀抱不切实际的希望，冒着极大的风险帮自己往不知何时才有联邦士兵经过的地方投递线索。对安德来说自然极好，可对这两位无辜雄虫的生活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假设小求和绿雉答应了她的请求，并真的帮忙实施了一段时间然后被红蛇号的人发现……会迎来什么结果？
果真要牺牲当前还算过得去的新生活、小求和绿雉的处境，去换回到联邦的可能性吗。
曾经强烈的信念摇摇欲坠。
就像大火总会熄灭，骤雨总要停歇。
***
补给日很快到来了。
小求遵守当初的承诺，将绿雉带来了安德的房间聚会。果然如同之前安德得到的信息，绿雉有一头丛林叶片般深绿的短发以及一双灰绿的眼睛。小求的棕色短发很服帖，绿雉就显得毛糙一点，有许多细发散在外头。
他看上去不如小求有活力，整个人如同一团沉在水底的绿藻，散发出对外界毫不关心的气场。
“这位是维托瑞，这位是绿雉。”
沟通桥梁小求分别向初次见面的雄虫简单介绍对方，“维托很好相处，虽然从联邦来，但对我们这边的生活挺适应。绿雉是红蛇号上资历最老的雄虫啦，平时很照顾我，不过不太喜欢说话。”
绿雉神情冷淡地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你好。”
安德也按照对方性格缩减了原本的自我介绍，将这个阶段飞快地略过。
结果在这声问候后，室内霎时寂静了下来。三个人面面相觑无人开口，显得格外尴尬。
“那、那个……”小求揪住衣角，首先打破沉默的空气，小心翼翼地询问，“前几天我在宿舍门口看到维托和黑狼大人，是不是……？”
她颔首肯定小求的猜测：“是，前几天我被叫去解决黑狼的躁动期。”
这话出口后，平视前方的绿雉也额外睨了她一眼。
印证了心中疑惑，有些扭捏的棕发雄虫又问：“那，维托难道是，A级？”
见安德罗米亚又点头，小求与绿雉不约而同地发出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的叹息。在安德的追问之下她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之前一直在想，如果新雄虫的基因等级和他们差不多的话，也许安抚躁动期的工作就能分出去一些了，尤其是绿雉。
整艘红蛇号上的雌虫，除去首领和三把手那两个拉高平均值的人，其余的大多是C级，D级和B级都比较少。这就导致了绿雉需要负责的人数比小求多很多，虽然等级更高的磁场躁动期间隔也更长，但这还不足以弥补人数上的差距，况且纯粹来找他们取乐的也不在少数。
本以为新来的雄虫能缓解压力，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工作，也就意味着他们对红蛇号而言仍旧是不可或缺的资源，不必担心会因雄虫饱和而被易主。
“维托是A级也挺好的，首领的躁动期能安稳下来，红蛇号本身也能发展得更长久。”小求乐观地列举起优点，“即使你之后要走，留在这里的时间内也足够首领和黑狼大人都好好治疗一番了。这么说起来，我和绿雉还受了你的好处呢。”
他见安德提起和黑狼的亲密行为时表现得不排斥，才大胆地说了这些话。
安德对此接受良好，她虽知自己大约回不去，却没在两人面前把话说死。
“要回联邦还早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上线。你们这两位首领……唔，我对边缘星系的情况不太了解，你们这边难道没有和我基因等级一样的雄虫吗？好像连高级的安慰剂也很稀少。”
黑狼的情况她不意外，但听他们的语气，好像连首领红蛇的躁动期也很危险。这让安德分外奇怪，难道红蛇号首领如此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弄不到匹配的雄虫或安慰剂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出所料，小求回答不了这种与他的生活无关的问题。安德近几日才知道，原来小求的年龄比她还小一点，才刚成年没多久。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单薄的身影又缩了一下。
“边缘星系没有B级别以上的雄虫，也不能自己生产高级别的安慰剂。”从进门起一直没说话的绿雉终于开口，他的嗓音偏向青年的成熟，话语内容让安德和小求都万分好奇。
两人都问他为什么，绿雉抬起长长的睫毛瞧了安德罗米亚一眼，便说：“高等级的雄虫数量极少，近几十年只出现过一个，已经交易给联邦了。你也是A级的话，应该认识，名字叫做崔格。”
“……崔格迦那？！”
他听到这四个字后稍有停顿，但没管安德的震惊之情，紧接着又说：“因为没有高等级雄虫，所以这里也不产高等级安慰剂。边缘星系当下不存在两种最高等级的安慰剂，即便有，也是从联邦交易回来的——但虫巢或其他组织一般不会和联邦交易这种对他们没用的东西，所以，情况就是这样。”
“怎么会没有人换，难道其他组织里没有高等级的雌虫当打手或重要干部吗？这可是边缘星系，面对嵌合兽的时候，还得要高等级的人才能起到更好的作用啊。”
安德罗米亚彻底迷糊了，她在联邦接受的常识就是如此，总以为换了个地域也应该通用。
灰绿双瞳又瞧了她一眼，这一眼中包含着许多安德解读不全的感情。短暂的一瞥中她没法分辨清楚绿雉究竟在想什么，可她本能地从眼神中感觉到他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面对奇美拉，边缘星系的人只要逃就行了。”如披着一头海藻的雄虫垂首说，“高等级的雌虫在我们这里没有用处，大多也死得早。就算红蛇，他也养不起第三个和自己一样的同伴。”
这就是边缘星系组织的生存之道。
散沙们抵抗奇美拉的能力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训练有素的联邦远征军，与其白费功夫正面对敌，不如强化星梭的撤退能力。既然无需正面迎敌，那么最强也最难安抚的高等级雌虫就失去优势，沦为不知何时会让组织内部一起倒霉的炸弹。
面对自己地盘上的高等级雌虫，边缘星系有一套不约而同的做法——在他们彻底陷入疯狂前，合力击杀并焚毁尸体，免得变成奇美拉的口粮。
“那……为什么不把高等级雌虫也像雄虫一样，送到联邦交换需要的货物呢？”
以弱弱的声音提出问题的，是人生首次听说这些事的小求。亚麻色短发的小雄虫一成年就来到了红蛇号，和他同一批破卵的雄虫非常少，所在虫巢的抚养员又和绿雉一般不喜言语，对这些经验之谈并不了解。
被迫承担起两位雄虫的开蒙老师一职，绿雉内心不太情愿，可又实在没办法，只得点到即止地回答小求：“因为联邦和边缘星系总得来说，是两个政权。”
小求没懂，安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高等级雄虫只能延长高等级雌虫的寿命，无法对联邦军队起到立竿见影的补强作用，交易过去也没什么。但雌虫就不一样了，假如将边缘星系内的高等级雌虫交易给联邦，让联邦的军队越发强大，难保有一天他们会选择清理生活在边缘星系的大小组织。
对于低等级雌虫来说，边缘星系的生活显然比联邦好得多，他们当然不愿意去过看雄虫脸色行事的生活。
红蛇和黑狼能活到现在，实乃一件百年不遇的稀奇事。
见身边两人都没有解释的意思，小求尴尬笑笑后竟主动问起了联邦的情况缓和气氛。
“对了，之前维托说过雄虫在联邦的生活比这边好很多，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呢？”他真的对此十分好奇，刚刚的困惑立刻就被抛在脑后了，“难道你们完全不用给雌虫提供服务么？”
“倒也不是这样。但至少不像你们一样辛苦，行动也更加自由。大部分雄虫成年后都有一颗完全属于自己的行星，可以将它改造成任何模样。”
安德把身边的例子拿出来说给两人听，连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绿雉也不知不觉被吸引到她所描绘的画卷里去，想着假使他们也有自己的星球，会布置成何种模样。然而幻想短暂，很快绿雉就提出了问题：“所以，联邦雄虫的职责呢？”
“律法规定至少要有十位伴侣。哦，伴侣的意思是你和雌虫绑定，负责帮助他度过躁动期。同时也能要求他……呃，打个比方，‘我’有不少伴侣都算作我收集起来的藏品。放他维持原先的工作，还是进入你的生活，决定权在你手上。平时除了提供亲密行为外，也可以选择发放相应等级的安慰剂——这个东西在联邦也始终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紧接着，安德又仔细地给他们介绍了一番联邦对雄虫的要求，仍旧以身边朋友为例子，使得空虚的概念落到实处，让两人切身地感受到联邦的制度。她刻意没用之前闲来无事时准备好的说辞，东一杆子西一榔头的胡乱叙述多少减轻了乌托邦的美好程度。
当安德说完这些，也的确发现绿雉与小求并未流露出太多的向往之情。绿雉的性格更为务实，他心知安德口中的描述都是空中楼阁，绝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听完也就听完了，补给日结束后还得继续做活。
而小求，他的表情中有点恍惚……有种，说不出来的破灭感。
“怎么了，小求？”
安德罗米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过神来的小雄虫一惊，几乎下意识地向他们两人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你平时太累了，要不我们今天先到此为止吧？小求你趁剩下的时间好好休息。”安德摆手打圆场。
本来绿雉就是被拖过来参加的，既然小求的状态也不好，干脆结束聚会更好些。反正认识绿雉的目的顺利达成，有其他问题留到下次也行，她暂时不急。
绿雉嗯了一声直接离开，小求则有些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
安德罗米亚奇怪小求的态度，猜测他或许也觉得这辈子肯定无法成为居住在联邦的雄虫，所以感到失落吧。
她摇了摇头，有些后悔将遥远的联邦图景描绘给两人。
绿雉已经活了几十年，知道现实和美梦的区别。
可小求还如此年轻，他真能分清吗？
安德叹了口气，躺到床上发起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补给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