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一些人的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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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托瑞还是老样子吗？”
“嗯，情况没有改善。”
十几年都不一定回中央星一次的崔格迦那，终于再次踏上了中央星系的土地。维托瑞从醒来后就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他总不能让那些没用的雌虫带维托瑞回来，再加上这次事情对维托的亏欠，崔格迦那就护送幸存的好友回来了。
同理，崔格实在无法信任维托瑞手底下的那群雌虫，直接将星梭停靠在提得莱默星，把病人交给善于照顾同伴的杜特。而崔格自己，则在交接完病人以后驻扎在中央塔，天天催委员会交代搜查的实时进度，一周大概只去杜特那里探视一次。
他对联邦的进度非常不满，整整一个月都没获得安德罗米亚的任何消息——这可能吗？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金发少年急得在客厅来回打转，常年不离身的分析器串了根链子挂在胸前，看来最近没打算再用。
杜特给他递去一杯水，崔格迦那下意识往嘴里一倒。
“……呸！”他立刻把喝进去的玩意喷出来，精致的五官和拧过的抹布似的挤成一团，“你给我喝的什么毒药，怎么这么难喝！”
“提神醒脑的，你现在需要冷静。”他坐在高脚椅上，对崔格招了招手，示意少年模样的老朋友过来坐好，“别转圈了，晃得我心烦。说说哪里有问题。”
两人身后的侍从默默地清理弄脏的地面，并回收了崔格丢在一旁的水杯。
在舌根蔓延的苦味依然折磨着雄虫的面部表情，他看到杜特那里有纯净水，就干脆顺对方心意坐到吧台边一口灌了下去。
普通的白水宛如掺了酒精似的，崔格喝完以后双颊涨红，他捏着杯子恨恨道：“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怎样？”成熟的雄虫侧头看向同伴，深橘色的发丝垂落在肩，“我不了解边缘星系，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搜救行动本来应该很顺利？”
“……嗯。”崔格迦那低声说，“只要没再倒霉地遇到嵌合兽，安德在边缘星系理论上挺安全。虽然可能会遭遇……但至少生命不会有危险。她那身衣服和言行举止，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联邦的雄虫。假如她的等级在B或以下，那说不定会被大组织藏起来，但安德是S级啊！”
说到这里，崔格迦那又激动起来。
“他们边缘星系的人要一个S级的雄虫有什么用？最能获得利益的选择就是与联邦做交易，把安德还回来的同时，要一大笔物资回去发展，赚得盆满钵满。我和远征军那群人说的时候也坦白讲了，一定要大张旗鼓，必须让所有边缘星系的人都知道安德的价值……”
旁听的杜特冷静地指出：“可现在，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快要把杯子捏碎的雄虫陡然噤声。
在边缘星系成年的崔格迦那很熟悉那块地方的行事逻辑，或者说，自以为很熟悉。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远征军联络常有接触的大组织，再由大组织分别联络中小组织。
组织间的动静很快会被一些小团体洞悉，最后达成所有人都知道联邦悬赏的效果。
“你说，会不会，安德罗米亚实在太倒霉。刚被丢在不知道哪处的荒星，就又碰上了……？”
崔格迦那抬起脸，神情中充满对现状的茫然。
“不会的，别想太多。”杜特一手按死同伴的胡思乱想，“你继续去中央塔盯着他们，说不定安德漂流到了比较偏远的地方，还没和那边的组织搭上线。”
“……嗯。”
表面应了一声，可实际想法真的如此么？
崔格迦那仍旧对安德的生还，已经逐渐不抱希望了。
“崔格。”
陷入各自思绪的崔格迦那与杜特耳边响起这声呼喊，他们不约而同地猛然回头，只见整整一个月都如同雕塑般不说话、不进食、不睡眠，毫无动作的雄虫站在他们身后。
由于平时会注射针剂代替正常三餐，他的身形还维持在正常的维度内。
但过长时间不进行睡眠活动，使得维托瑞眼眶下浮了一层淡淡的青黑，有种现代虫族内罕见的病态感，令两人不由得想起维托瑞的抚养人过世前的模样。
“维托瑞！”
崔格又大叫起来，他跳下吧台边的高脚椅，像个兔子般跃到终于清醒过来的好友身边嘘寒问暖，“你没事吧？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饿吗？头疼吗？”
维托瑞缓慢地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虚空之中：“我要去边缘星系。”
“你说什么？不行！”崔格迦那严词拒绝，“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去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遇到嵌合兽怎么办？”
精神正处于一种奇妙状态的收藏家大人不想管这些有的没的，支撑他从雕像中走出来的信念只有一个。
“我要去找安德。”他如幽魂般呓语，“安德还在等着……”
“等待着你？”
方才没作声的杜特转过身，后背靠在吧台边沿，手中的杯子里有琥珀色的液体与透明的冰块，酒精的味道透过鼻尖钻进体内，令清醒的头脑微醺。
“安德可能等待着很多人，但其中肯定没有你。”衣着绚丽的雄虫在另一位同伴频频发来的眼色示意下仍旧说道，“她将你救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再去送死，维托。我们好好地待在这里，才算对得起安德的付出。”
维托瑞静默不语，闭上了与安德相似的紫色眼瞳。
崔格迦那安慰地揽过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违心说：“安德回来的时候，你去迎接。这才是她真正希望你出现的时候，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也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维托瑞记得安德罗米亚曾经说过，他可以保持现在的样子，保持如今的模样就好。不愿去理解大局，看淡他人的情感，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目标，这就是收藏家维托瑞。简单的思维，简单的生活方式。
雄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秒像一年，而一个月又像短暂的一秒。他似乎死在了漆黑无光的宇宙之中，又仿佛仍旧在正常地、痛苦地喘息。每一次的空气交换都是一次折磨，会令他想起自己仍在呼吸而付出的代价。
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三十天。
维托瑞很想和远征队一起去边缘星系，理所当然地，好友们会阻止他，联邦会阻止他，手底下的雌虫也会阻止他。他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却不得不在意安德——安德罗米亚，她会怎么想？
然后维托瑞就明白了，直到她回来之前，他都无法踏足边缘星系。
***
“不行。”
老雄虫面对本月的第四也不知第五回请求，依然做出与前几次相同的决定。
他捏了捏沟壑纵横的眉头，态度强硬，语气却柔软。
“远征军能处理好这件事，你即便去了，又能如何呢。”李努维叹息道，“我明白你担心她。相信我，联邦那群人比你的担心只多不少。将事情交给他们，你……打理好她的庄园，安德总会回来的。”
将小雄虫抚养长大的老者，心里难道不比柯诺森着急？可这种事着急又能如何。
安德失踪的消息是重要机密，他不能将其透露给老朋友们，让他们一起给联邦施压，只好自己单独前往中央星，时不时地过问，表达对这件事的高度关注。
李努维不大喜欢中央星，每过去待一两天就要回来，看一看自己亲手打造的星球，感受被绿意包围身处自然之中的宁静。
有时眨一眨眼睛，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想好好地珍惜余生的每一秒，可机能全方位退化的身体已经很难再长时间集中注意力。
晃一晃神，随着注意力消退而模糊的视野里，仿佛出现了小小孩子坐在树下安静阅读的身影。
安德罗米亚并不非努维抚养过的唯一一位雄虫，他年轻时也教导过三四位，如今在别的星系过得很好。经常用通讯环联系，偶尔也会回丽珠星探望。安德年幼时见过他们中的好几位，只不过应该没给她留下太多印象，只以为又是祖父的老朋友们。
但安德罗米亚又毕竟是唯一一个，在他年迈之后抚养的孩子。
从躁动期安抚的工作中解放，获得更多自由的老雄虫一直陪伴着懵懂的幼子，教她文字、教她如何在这里生存，他在她身上花了如此多的时间，倾注了如此多的感情，甚至早就决定了要将丽珠星留给她。
还有谁，能比李努维更心痛于安德的失落呢。
被誉为冕下的老雄虫，双眼早就不复往日清澈。
他这一生恪守职责，尽力帮助了足够多的雌虫，难道导向的结果却是无缘得见爱子最后一面？
老人坐在沙发里静静地注视壁炉里燃烧的柴火，耳边仿佛隐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等他注意到想一探究竟时，这声音又悄然隐去，混入迸裂的木屑之间。
***
得到失败的结果，柯诺森走出李努维的居所。
丽珠星的冬季仍未过去，纷乱的雪花落到地面，他踩过厚实的皑皑积雪，漫无目的地留下深深的脚印。
主人与管家都不在后，留下的庄园由身为伴侣的他管理。
这一个月内柯诺森去安排过一次事务，也驻足在冻结的湖边很久，然后便不敢再去了。
湖中的每一尾鱼，都像那时被她抚摸过的孩子。
冰面上反射的倒影，如镜子般照射着形单影只的寂寥。
树下的雪人早已融化，无人能再堆起一个。
站在庄园里的时候，他时不时地会感到她还在这里，随后又从梦中醒来，惊觉一切正在向不可挽回的边缘滑去，而自己看着、关注着事情的发展，却无能为力。
让柯诺森感到无力的事不太多，其中大多与他的现任伴侣安德有关。毕竟要有这种感觉，首先需要想做点什么、想付出的心情。小雄子殿下曾多次夸赞他博学，可柯诺森此刻并不知道她在哪里，而他又该做些什么才能找到她。
一次又一次地向冕下提出作为临时编制加入远征军的请求，而后一次又一次被拒绝。有时柯诺森也不清楚自己在坚持些什么，明知申请必然不可能被通过，仍旧不厌其烦，仿佛这么做就能稍稍缓解心中的空无。
紧接着，柯诺森收到了一份来自中央塔的邀请。
“中央研究所……资深研究员斐礼。”
他觉得，自己应当赴约。
***
或许认为时间紧迫，两位本无关系的雌虫约见的日子就在之后一天。
柯诺森并非第一次来中央塔，但他确实第一次进入中央塔的地下部分。中央研究所不对外开放，在大部分时候，一名普通B级雌虫没有参观地下的权限。
“准点。”早在电梯前等候的长发研究员淡笑着说，“初次见面，柯诺森先生。多余的寒暄以后有机会再说，请跟我来。”
黑发雌虫无言地跟着眼前人走在陌生的过道，随他拐进了一间像是宿舍的空房。研究员靠在桌边，藏在分析器后的蓝眼睛不着痕迹地审视着这名并无特别之处的雌虫。
“先生，小殿下的情况我想你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斐礼启唇道，“联邦对外隐瞒了小殿下失踪的消息，但对于目前仅有的三位伴侣，他们只能实话实说。”
柯诺森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习惯浅笑的研究员于是往下继续，说出了这次邀约的主要目的。
“我可以让你进入小殿下的搜寻队伍。”
这正是柯诺森想要得到，却始终未能得到的权力，但他不至于天真到相信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对手，也不觉得对方会单纯地付出而不收取回报。
雌虫首先问的问题是：“我需要为你做什么。”
“没什么，做你应该做的事。保证无论如何，都坚持找到小殿下。”斐礼的笑容淡去几分，“我希望在她回来以前，你要一直待在搜寻队伍里，即使联邦发出归还指令，也坚定意志选择继续留在边缘星系，直至完成任务。”
“……”
对方的言语中透露出的消息令柯诺森一时有些晕眩，他闭上眼放空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即答应，转而说了另外一件事。
他连开口都觉得异常艰难，吐出的每个音节如同难产的婴儿般黏连而叫他饱尝痛楚：“联邦，决定要放弃搜寻安德殿下——为什么？”
斐礼的眼神中再也没有笑意，埋藏在深蓝眼中的海洋波涛汹涌。
“因为小殿下不懂得保留，柯诺森先生。”他摸着荡至腰际的辫子，它像蝎子的尾针般粗壮而锋利，“在她成年后的一年中，联邦得到了本应持续十年、二十年才能获得的信息素和基因。现今的联邦并没有那么多高等级的雌虫需要养活，S级就更少了。依靠小殿下的遗产，全联邦的S级雌虫能安稳度过至少一百年！”
作为资深的研究员，一百年这个数字可不是夸张手法，也不是他随口说的。迄今为止从回收机和管道收获的资源就是有如此数量，虽然这本身也有根本没几位S级别的雌虫，而S级别的躁动期间隔又格外长的因素。
可在斐礼为了今天的会面认真计算出这个答案时，他格外憎恨自己在过去的时日中，没有教本性善良的小殿下学会自私。
“……我明白了。”
柯诺森别无选择。
他对联邦一直忠诚，可当掌控全局的人们开始为利益得失，选择舍弃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人时，再忠心的犬马也会调转方向。
“很好。出发之日我会另外通知你，做好准备，不会让你等待太久。”
重新挂上笑脸的斐礼看上去真的像一位温和至极，仿佛不知晓怒火为何物的研究员。
被安排好去路的雌虫直到离开，也没问为什么选了自己，他的消息又从何而来。柯诺森对斐礼的信任并不来源于斐礼本身，而是清楚安德殿下选择的伴侣，至少不会在有关安德殿下自己的事情上搅混水。
事实也正是如此。
斐礼在中央塔内外都有一些过去积累的人脉，他作为中央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离不开这里，才挑选了柯诺森来当搜寻队伍的头领。而筛选人员的条件中，安德的伴侣自然是最具决定性的一项——他不相信联邦的其他雌虫，会在小殿下和联邦之间选择前者。
柯诺森离开后，斐礼无心去管他的研究，就在这间空房内坐了下来。
这是安德罗米亚在研究所的寝室，因为他的伴侣身份，所以有使用它的权限。
很难形容斐礼在收到安德失踪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一个月太漫长，他有点遗忘了。现在他能鲜明记得的，只有前不久知晓在边缘星系搜寻安德的队伍将大幅收缩，部分远征军回归原先岗位时的……冷静。
起初斐礼是冷静的，毕竟联邦还未彻底放弃，只不过不再能承受将精锐部队全都孤注一掷地用在没有回报的事情上。可午夜梦回曾经有过的时光与当下的冷清，镇静的假象总要被撕裂。
大半人生都在研究室里度过的雌虫向来理性，他深知别人施舍的东西始终不稳定，只有彻底掌控在手中，方才真正算得上属于自己的宝贝。
行至今日，怨恨联邦无情亦为无用，倒不如趁委员会对小殿下的相关人士还留有一丝愧疚时，谋得最大的好处。
想起将搜寻队指挥官拱手让人的自己，斐礼仍旧感到无名的怒火在胸口燃烧。
被作为继任研究员抚养长大的雌虫，他并不像普通人一般接受过战斗素养的训练，也从未参与过哪怕小打小闹的对垒。虽知这是最好的选择，他仍旧无可遏制地厌恶小殿下的第一位伴侣。
因好运而陪伴，因好运而被选中。
在斐礼汲汲营营之际，另一人什么都不做就自有大礼横空降临，怎么能叫他不心生怨意呢。
当然，斐礼最怨的当属自己——毕竟分明他才是更适合去边缘星系的高基因等级。
房门开启又阖上。
研究员没在此处停留太久，只稍稍理了一会儿思绪就走了。
花香散尽，斯人不存，这里就仅仅是一处毫无意义的空房间而已，不值得他寄托太多思念。
***
“老师。”
“嗯。”
简简单单地与在走廊相遇的徒弟打个招呼，斐礼无心继续嘘寒问暖，脚步丝毫未减缓，直直地走过他身边。
拉哈特偏转视线，跟随老师的离去而投向远处。
类似的事情最近一再发生，他有意在研究所里与斐礼老师制造多次偶遇，得到的结果令他十分困惑。
这是为什么？
老师的研究并未进入到忙得不可开交的阶段，最近研究所里也没有发生需要他绞尽脑汁的大事。拉哈特纳利思绪飞散之际，发现他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从斐礼老师身上闻到香味了。
并且，时不时会分出一小部分给自己用于研究的基因，也大约有近两个多月的没再给过。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细枝末节的线索，这些蛛丝马迹在拉哈特纳利的脑海中汇聚成一层迷雾，他伸手将其挥去，答案赫然就摆在眼前。
“……老师与殿下吵架了？”他低语着，薄荷色的眼睛如蜻蜓振翅般眨了一下，“不，老师不会让他们的关系走到这个地步……所以，安德罗米亚出事了。我猜得对不对，老师？”
早已远去的斐礼无法为弟子解答，但拉哈特的耳边已然回响着肯定的答复。
“我该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他询问自己，自己却无法如斐礼那般给出切实的回答。
拉哈特纳利感到一阵茫然，随即又将注意力投射到手中的研究资料内。为了即将成功的‘喜悦’分享给安德罗米亚，拉哈特比从前更废寝忘食地投身其中，成功分明近在眼前，追索的人反而停下向前的步伐。
拉哈特纳利觉得研究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了，他得稍微停一停，稍微走一走弯路。
“得等她回来。”
他告诉自己，自己缓缓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一些人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