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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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瞥他一眼道：“北方受冻雪之灾，房倒粮毁，民生凋敝，朝廷为此伤怀，为解其忧，我等每户需上交三石粮食……”
里正还在说话，满嘴的仁义，劝说下面这些肤色黝黑，面皮干涩的老老小小感念高坐的皇帝能心念受灾的百姓，可下面这些人已经听不见，各个面上是怔愣的，震惊的，苦楚的，再是崩溃。
天王老爷要抢他们的粮食了！要抢他们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粮了！
里正嘴一张一合，做足了官老爷的气派，他面色淡然，誓要让身旁的两位捕快看出他办事的诚意，然而他正款款说着，就被下面缓过神来的喧闹声打断。
“为什么又要收我们的粮食？！”
“青天大老爷不开眼啊！这三石粮食交了，让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是啊！让我们怎么活啊！”
……
喧杂声顿生，似将桥下的河水都震出涟漪来。
里正眉头一皱，瞥了眼一旁的捕快，见他们面上变得严肃，原本虚虚搭在腰间大刀上的手眼下已经紧握，他胡子颤了颤，立即出声大喝道：“肃静！”
见下面人不敢在言语，里正这才满意，声音仍旧严肃道：“这是朝廷的意思，在七嘴八舌的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就当你们是在造反！造反是何后果，你们可知晓？嗯？”最后一个字拖的很长很重，威胁尽显。
一旁的两个捕快也十分配合，他们的任务就是威慑，不允许下面这些人做出任何有辱天威的事，哪怕一个字也不行。
大刀被亮出一节，银光冷寒，似要将这没什么暖意的日光给逼退。
不知哪来的云层飘过，将日头遮挡，天霎时阴凉下来，犁田半日出的一身汗极快消失，无论是体表还是内里似乎都被吸走了温度，凉的让人忍不住打了个颤。
能要他们命的大刀吓人，无故就要失去三石粮食也让他们心慌。有人唇色渐白，鼓着莫大勇气再次磕巴地开口问道：“大，大人，我们这次的粮食已经，已经交过租税……”
现在各家的粮食都是新粮，全是去年九月收上来的。粮食晒干后，已经将要负担的租税上交，剩余的则是他们下一年的口粮。这些粮食要养活他们到下一批稻谷成熟收割。
辛苦劳作一年，才能得来活命的粮食，每日煮饭恨不得将米粒数上一遍，就怕这日煮的多了影响下一日的，可就这般抠唆的谷子过日，他们还担心堆在卧房的粮食够不够撑到新稻子成熟。
可老天像是在作践他们，都已经这样了，竟还要被强逼着再次交粮。
被这消息打击，人群中有些妇人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来，为今后的日子心焦。汉子们虽没红眼，可面上的灰败也让人不忍直视。
他们心中泛苦，可眼中依旧含着期待，希望桥上的大人们能收回成命。
然而他们心中的苦，里正感受不到，他看向说话的人道：“你也说了上次交的是租税，这次的三石粮我可说也是租税？”
里正哼了一声，“这次上交的是为救助北方的百姓，为朝廷解忧，你们这般推三阻四的，是何意思？！”
消息已经通知，里正不打算在这久留。因九龙村近山靠内，他们先来的这里，眼下他还得去大河村将这事说了。
这是朝廷要求的事，谁都躲不过，但……
里正眼中轻闪，他倒是能得衙门开恩，不必交这三石粮食。不过这事不必为外人道了。
里正留下一句让他们三日内将粮食准备好后，便利落转身离开，不再管身后的各种悲叹。
桥上没了人，九龙村的十几户人忙围住村长，心慌问道：“村长怎么办？这粮是必交不可么？”
“家中的仅剩的粮是用来糊口的，若是交了，我们如何能撑得住？”
村长垂眼站着，身后站着王大柱，听着村民的各种焦心话，半响后才道：“不交你又能如何？他们腰间的刀不是摆设，你们的脖子还能比那刀硬么？”
周遭静了下来。
村长叹了口气道：“大家在三天内将粮食准备好，别迟了，田里的活计也别耽误了。”
唉声哭声再次袭来，让人心头发闷。
三石三百来斤，将近是一亩半稻田的收成。男丁多的人家有十来亩田地，这一亩半听着不多，可不要忘了在年前还交了租税，由此算下来，各家又还剩多少口粮？
交出去这三石虽不至于立即能饿死，可又能撑多久？
围在这儿的人都是恐慌的，为今后的日子恐慌，为养不活一家老小恐慌。
赵榆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前不久虽疲累可仍旧怀有期盼的人在短短时间内面露凄苦，各个面上充斥着对往后日子的极度不安，她扣着手上还未来得及洗掉的田泥，心中沉重。
她看向一旁。
周老汉周婆子也来了，他们虽没随着众人哀怨哭嚷，可好似泄了气的神情，让赵榆知道他们必定心中不平。
若周家老两口还算镇定，稍远一些的刘三娘就能用慌不择路来形容。
看着她发白的面色，赵榆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刘贵伤了腿还未好全，犁田的活计听说要请人工，这是一笔支出，且年前他家的猪自留未卖，少了一笔银钱，眼下还有交出几百斤粮食，这对他们家来说太过艰难了些。
他们家人少，田地也不多，可家中有老少要养，因刘贵伤了腿，长时间没有进项，如此刘三娘心中如何能不急？
刘贵也面苦，但好在还能稳住，不断安慰着身旁掉泪的婆娘。
赵榆抿了抿唇，不忍在看，视线移开，落在身后的周禾身上。
他依旧凶戾，因前不久刚拉过犁，汗意未退，身上的衣裳未做整理，衣襟敞开，露出硬挺的胸口。
赵榆想起刚刚捕快亮刀时，大家抽气胆怯，唯他面无表情，不作反应，不把桥上那些人看在眼里。
也是，人家捕快有刀，他也有刀，还是见过血的，的确无需惧怕。
哪怕再无助，人群也渐渐散了去。赵榆随着周婆子往回走，路过周禾身侧时，见他正与王三柱说着什么。
周围哀声起伏，听的不大清楚，只四个字在间隙中被她捕捉到：这事蹊跷。
这事蹊跷？哪里蹊跷？赵榆暂时不知，可即便有，也无可奈何，这粮必须得交，生活也得继续。
三天后，家家户户都交出了这三石粮食，随着粮食被官府的人拉走，众人像是失了精气，但庄稼人都是在苦中求生，都是吃苦，只是往后的日子会更加苦而已。
好在还有一线生机！
九龙村的人握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稻种，渴盼这些种子能给他们带来好的收获。
交了粮后的田地寂静又繁忙，村民继续犁田撒种，虽沉默却又更加虔诚。
周家院子里。
赵榆将捡回来的田螺拍碎，打算将其扔给鸭子吃。但由于这两只老鸭会抢食，无需她做多余的动作，只需将田螺拍碎，两只鸭子就焦急忙慌地将头伸过来，扁扁的嘴一啄，瞬间连壳带肉全被它们吞了去。
她虽捡回不少，但这两只鸭子太会吃，没一会儿篓子里就空了。
赵榆拍了拍手，起身，“行了，吃够了，散了吧。”
两只鸭子被她喂得好，虽依旧瘦的没几两肉，但它们很会下蛋，每天窝里两个白生生的鸭蛋，很是喜人。
周婶每次见了也很是喜欢，每每喂鸡时，还会格外关注鸭子吃得够不够。
就连黄老伯在听说捉给她的两只鸭十分会下蛋，也羡慕的不行，之前他还说要学着她多拌些稻糠给鸭子吃，让他养的鸭子多下几个蛋，不过这次交了粮，想必连稻糠都得精细着给了。
不止黄老伯家，各家几乎都是如此。
周家自然也不会例外，但情况要好些。这得益于周禾走镖带回来的银钱。
听周婶说，周禾是因为欠叶家的十四两才出去寻活计，机缘巧合下加入了镖局，走镖虽艰辛，但好歹带回来了些银钱。
叶家如今不敢来要那十四两，周婆子也不打算将这钱给出去。那叶家两畜生做的事该天打雷劈，不过是折了手脚，怎的有脸要赔偿？！
这十四两不给叶家，那就是他们周家的，有了这笔钱在手，虽交出了三石粮，但周家不必伤筋动骨，家中存粮不够，有了这钱他们一家子定是不会被饿死。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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