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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调虎离山   形中书 ...

  •   形中书院的积灰呛得裴谦连打三个喷嚏时,赵裕昌的马车刚好停在院门外。

      “承影!”赵裕昌人未到声先至,青缎袍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片陈年的灰,“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崔家米行那笔烂账,果然跟户部右侍郎脱不了干系。”

      裴谦接过他递来的信笺,目光扫过,嘴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赵裕昌凑过来要看,被他侧身挡住:“急什么,待会儿一道看。”

      “那你倒是快些。”赵裕昌掸着袖口的灰,一脸嫌弃,“这破地方灰有三尺厚,你约哪儿不好,非约这儿?”

      裴谦没答话,只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抬脚往外走。赵裕昌跟在后头絮叨:“对了,家姐那儿我让人送了信,说你在形中书院查账,让她别担心。哎,你说你这人,什么事非得瞒着她……”

      “不是瞒。”裴谦忽然停步,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让她安心。”

      赵裕昌愣住:“安心?安心什么?”

      裴谦没解释,只推了他一把:“走吧,崔家该动手了。”

      汴河堤岸上,粥棚的白汽正袅袅升起。

      裴欣立在官道旁,望着那些窝棚和窝棚里蠕动的人影,心里头安稳了些。昨日安楚来过,说漕运码头能收二百人,琼枝阁每月能挤出三百两银子,孩子们的粥棚也办起来了——虽然只是稀粥,但好歹是口热乎的。

      “尚书大人。”

      裴欣回头,见是赵裕昌的贴身长随,手里捧着个拜匣,恭恭敬敬地递上来:“赵大人说,形中书院那边查出些要紧的东西,想请大人过去一道参详。马车就在后头等着。”

      裴欣接过拜匣,里头是一封信,赵裕昌的亲笔,寥寥数语:崔家账册已查,兹事体大,请速来形中书院一议。

      她皱了皱眉。崔家账册的事她听裴谦提过,可这个时候……

      堤下的难民安安静静的,炊烟袅袅,孩童们在窝棚间追逐嬉戏。她环顾四周,侍从们都在,巡防营的人也刚到,一切看着井井有条。

      “大人?”长随催了一声。

      裴欣又望了一眼堤下,终于点点头:“走吧。”

      马车辚辚远去时,堤岸的另一头,安楚正被几个人拦在半道上。

      “安大人,国公爷吩咐了,请您去趟漕运码头。”说话的是裴谦的亲卫,态度恭恭敬敬,可那身形堵在路上,半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说是码头那边新到了一批粮,让您亲自去验验,省的到时候又出岔子。”

      安楚狐疑地看着他:“验粮?这种事不是一向是账房先生在做?”

      “这回不一样。”亲卫面色不变,“是官仓的粮,得户部的人签字画押才收得。国公爷说您如今也是户部的人,您去最合适。”

      安楚眉头拧起来。户部的人?她不过是在户部挂了个名,连品级都没有,验粮签字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

      “裴谦呢?”她问。

      “国公爷在形中书院查账。”

      “那我先去见他。”

      亲卫身形一横,脸上的笑意丝不动:“国公爷说了,粮船不等人,让您先办正事。验完了粮,再去书院不迟。”

      安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凉意:“他倒是安排得周到。”

      亲卫只当没听出那弦外之音,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安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安楚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时,她掀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堤岸上炊烟袅袅,难民们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好好的。

      可她心里头总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透不过气来。

      裴欣的马车在形中书院门口停下时,书院里头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下了车,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积年的灰扑面而来。她咳嗽两声,往里头走了几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赵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穿过月洞门,到了正堂。正堂里整整齐齐的,桌上摆着几本账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可就是没有人。

      裴欣心头一跳,快步上前翻开账册——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猛地回头,大门外,那辆送她来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汴河堤岸上,崔衍的马车正碾进步道。

      “陇右大营还缺三千民夫!每日三升麦麸!”

      人群霎时如沸水泼入雪地。跛足汉子扔了木拐要往前冲,被身侧妇人死死拽住:“他们上月也说招工修渠,牛家兄弟的尸首至今没寻回来!”

      没人拦得住。崔家的马车横冲直撞,难民们像受惊的羊群四下奔逃。哭喊声、咒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踩得惨叫,血溅在冻硬的土地上,很快就凝成了冰。

      裴谦立在堤岸的另一头,玄色大氅在风里微微摆动,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云沧海凑上来低声道:“国公爷,安楚姑娘已经到码头了。粮船确实到了,够她验一个时辰的。”

      “赵裕昌那边呢?”

      “赵大人把裴尚书诓去形中书院,半道上让人以‘发现新线索’为由,又引去了城西的粮仓。等她们发现不对,至少得两个时辰。”

      裴谦点点头,目光落在堤下那些涌动的人头上。一个孩子被挤散了,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眼看就要撞上马蹄。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国公爷,”云沧海犹豫了一下,“阿楚姑娘那边……回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裴谦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淡淡的。

      云沧海不敢说了。

      裴谦重新望向堤下,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她迟早要知道的。”

      漕运码头上,安楚正对着满满一仓的粮船发愣。

      粮是真的,船是真的,需要她签字的单子也是真的——可她那颗心就是定不下来。她签完最后一笔,把单子往账房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跑。

      “安大人!”账房在后头喊,“还有一船呢!”

      “回来再看!”

      安楚跳上马,打马就往汴河方向奔。风灌进领口,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她也顾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可她就是急,急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堤岸越来越近,那炊烟还在,可那炊烟底下的声音不对——

      是哭声。

      是惨叫。

      是马蹄声。

      安楚勒住马,整个人僵在马上。

      堤下,崔衍的马车还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个老妇人倒在血泊里,身子还在抽搐。孩子哭喊着找娘,大人疯了一样四下奔逃。而堤岸上,那个玄色大氅的身影笔直地立着,一动不动。

      安楚的手抖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往堤岸的另一头望去——没有裴欣。堤岸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她安排好的侍从,被难民冲得东倒西歪,根本拦不住。

      她忽然明白过来。

      验粮。形中书院。赵裕昌。一样一样,都是安排好的。把她支走,把裴欣支走,让这里变成一座没人管的孤岛。然后——

      她望向堤下那些血泊里的身影,眼眶忽然热了。

      堤岸上,裴谦也看见了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风里相撞。安楚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往自己这边走了一步,随即又停住,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安楚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漕运码头,是难民营生,是那些光明正大的事。此刻她才明白,他说的是这个。

      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

      是算计着让该死的去死。

      是踩着尸首往前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裴欣。她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站稳后第一眼望向堤下,脸色刷地白了。

      “承影呢?”她抓住安楚的手,指尖冰凉,“他呢?”

      安楚没有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堤岸那头。

      裴欣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看见了那个玄色大氅的身影。她愣了一愣,随即松开安楚的手,一步一步往那边走。走到近前,她站住了,望着自己的弟弟,眼眶慢慢泛红。

      “承影,”她的声音发着抖,“你……是你?”

      裴谦回过头来,望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是一丝,随即又平复下去。

      “阿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账册已经呈到御前了。崔家,必须出局。”

      裴欣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从小看着长大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那些人呢?”她忍无可忍,毫不留情将一巴掌落到他脸上,她指着堤下,声音尖利起来,“那些死了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裴谦脸颊火辣辣地疼,只是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风卷着血腥气扑过来,呛得人几乎要吐。堤下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脚步声——巡防营终于到了,开始清理现场,抬走尸首,救治伤者。

      安楚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被抬走的尸首,一具,两具,三具。她数着,数到第四具时,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裴欣还站在裴谦面前,望着他,望着那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谦忽然动了。他抬起手,想替她抹去脸上的泪,却被她侧身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终于慢慢放下来。

      “阿姐,”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后你会明白的。”

      裴欣没有说话,转过身,往堤下走去。她走到那些尸首旁边,蹲下身,替一个死不瞑目的老妇人合上眼睛。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

      安楚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她立在堤岸上,解下披风递给侍卫的样子。那时她眼里还有光,还有热,还有对这人世间的期盼。

      此刻那道背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裴谦还站在原地,望着堤下的方向,不知是在看那些尸首,还是在看安楚,还是在看他的姐姐。风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露出里头玄色的官袍,上头的蟒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安楚忽然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她没有看他,只望着堤下那些忙碌的人影,声音平平的:“国公爷,告退。”

      裴谦没有说话。

      “崔家出局,”安楚继续说,声音还是平平的,“太子稳了,您的姐姐不用嫁人了,您那位皇帝陛下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一箭四雕,真是好算计。”

      裴谦终于转过头来,望着她。

      安楚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平平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只是国公爷,”她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雪沫子,“您往后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梦见今天?会不会梦见那些您眼睁睁看着去死的人?”

      裴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不是第一次见流血死人了,他本身就杀孽深重。

      但他没有说话。

      安楚也没有等他说话。她转过身,往堤下走去,走到裴欣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替那些尸首合上眼睛。

      冰冷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烟火气,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打着旋。堤岸上只剩下裴谦一个人,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独的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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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希望《见山》新的一年,能做到隔一日更,不卡文,努力完结…… 《和姐姐互换身体后》(双强+相互救赎+姐弟联手打脸全世界)全文存稿中,求感兴趣的友友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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