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秋风飒飒

26、第 26 章

　　阴风在白昼凛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郊春彩染衣坊门前。

　　“行了，快回去吧，晚点再来接我。”文瑶到了目的地，开始打发魏明轩。

　　萧宜那边还需要他看着，魏明轩点头，“幽魂草若是不够就跟我说，我派人送过来。”

　　“知道。”文瑶一点也不跟他客气，提着一箱幽魂草进了门。

　　染衣坊看上去一切如常，文瑶绕过花布和染缸，来到充斥药味的灶房。

　　“黎萱！”文瑶推开门看到几日不见的人蹲在那烧火，眼睛开始泛酸。

　　黎萱站起来接住她给的拥抱。

　　“一股药味，”文瑶看似嫌弃地评价，“呐，这是你要的幽魂草，不够再和我们说。”

　　“好。”黎萱感动地接过装着幽魂草的木盒。

　　“你和萧宜真是吓死我们了，”文瑶锤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不知道，当时小黑还没有到，魏明轩从他爹那里得知萧宜死了的消息，回来后嗷嗷大哭。”

　　文瑶故意说得很夸张，就在魏明轩眼泪鼻涕一块流，为自己好兄弟哀痛的时候，小黑就将黎萱的信带到她手上。

　　在得知萧宜没死的那刻，魏明轩挂着眼泪发出来非常惊愕的一声“啊？”

　　夺过文瑶手中信纸反复观看，确定萧宜假死后没好气地将那纸还给她。

　　文瑶记得他转身离开前说了句：“白瞎我感情，我倒要看看他装死是个什么样。”

　　“放心吧，看守萧宜的侍卫已经全部换成我们的人了，绝对安全。”

　　文瑶的话就像是定心丸，让黎萱这几日悬浮的情绪找到了落脚实处。

　　“话说，你们怎么想到假死这个策略的？”文瑶好奇地问。

　　“当时萧宜不慎中了毒箭，幸好有你给的那些解药保住了性命，但是他还是昏了过去，这让史丹鸿以为他死了……”

　　黎萱也是到染坊后才醒悟过来，原是她迷晕门卫时手上残留粉末，喂药的时候萧宜闻到后便晕了过去，所幸剂量很少，萧宜很快就清醒过来。

　　“所以你们将计就计上演这出戏，好让史丹鸿放松警惕对不对？”听完来龙去脉的文瑶声音激动，目光透着对此妙计的赞赏。

　　黎萱摸了摸鼻子，“当时也只能出此下策。”要是能带萧宜一起走更好不过。

　　“多亏你给的药。”黎萱万分感激地抱住文瑶。

　　“小意思小意思，我对姊妹向来大方。”文瑶摆手毫不在意这些物质，没了就再买药材造就完了。

　　说道药材，她嗅了嗅鼻子，“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糟糕，我的药！”黎萱这次想起还在熬的药材，脸色一变，赶紧推开文瑶去看火候。

　　“你这煮的什么呀？”医药方面文瑶向来十分拿手，很感兴趣地往前凑。

　　“幽魂草。”一不注意火势烧得太旺，这一锅药材算是浪费了。

　　“你记性真好，看一眼就记住那药方了，不过还魂丹真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吗？”文瑶很是疑惑。

　　“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黎萱摇头否定，从秘方配制的药材来看，上面虽然写了一些稀有名贵草药，但再怎么组合起来也不过是药效强一些罢了。

　　至于当年为何她阿祖能将患者从鬼门关抢救回来，归功于出神入化的医术，再辅之以特制丹药。

　　明明是人凭本事挽救生命，那些宣传和夸赞传出去后，人们更多关注的是那药，并冠名为“还魂丹”。

　　好东西总是遭人惦记，所以阿祖决定把这方子带进棺木里，防患于未然，可灾难还是降临到他们黎氏一族。

　　史丹鸿杀害她的家人，烧毁她的家园，之后又将其与黎氏族人全部屠戮，空留和她家一样漆黑荒潦的死宅。

　　史丹鸿至今不知药方内容，恐怕就算知道，他也不敢相信吧。

　　黎萱心里讽刺至极，若是史丹鸿知道自己绞尽脑汁都想破译的药方，竟然不能让他起死回生，不能让他长生不老，得知真相后的那副嘴脸是该多么狰狞可恨啊。

　　“那史丹鸿如此大费周章作甚，害得……”文瑶脑子反应过来后赶紧闭上嘴巴，并不想揭她伤疤。

　　“可能因为他看不懂女书，加上听到的那些浮夸传闻，让他坚信还魂丹真的名副其实？”黎萱勾唇哂笑，眼底却渗着寒意。

　　“哎。”文瑶千言万语化为复杂的叹气，就为了一张纸，史丹鸿那狂魔就把黎萱他们逼上绝境，简直可恨！

　　还要制造文瑶并不知情的假象，所以她帮黎萱打了会儿下手就要回宫了。

　　离别前文瑶交代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五天后就是太子诞辰，魏明轩打算在那天揭穿假太子的真相，会在场上安插自己的人马。”

　　那天正好是她与史丹鸿口头规定的最后期限，届时她带着还魂丹入宫，几人配合将其钉死在案板上，有皇帝在，现场见血的可能性极小，更何况还有魏明轩的人在。

　　“就这么决定了，我回去让魏明轩解决你那天入宫的问题。”文瑶说完，轻快地上了马车，对她挥手道别。

　　黎萱看着遥遥远去的车影，找回了具体实在的感觉。

　　她低头一笑，抬手将碎发挽至耳后，转身回去准备丹药。

　　穿梭在染布之间，黎萱看着绚烂蓝白蜡染福至心灵，既然布料可以用蜡描画出图案样式，那么文字亦然，萧宜暗中传递给她的证据可以染在布料上，到时候她用布料装着还魂丹一并进宫，人证物证皆在，史丹鸿所犯的罪便就此昭然若揭。

　　她抑制不住内心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去找坊里的婶子。

　　“黎姑娘，新来的这批料子成色还不错，你看。”婶子见到她来，展示着布料对她说。

　　黎萱点头赞同，她记得新进的这批料子还没上市，于是接过料子直奔主题：“婶儿，这布我要拿来染一些东西，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制蜡晾晒。”

　　“越快越好，你多喊几个人帮忙，到时候会多加些月钱。”留给黎萱的时间不多了，她得抓紧起来。

　　“这有什么麻烦的？”婶子听到她语气里的着急，“坊里还有现成的蜡，你先用着，我这就喊人来给你弄。”

　　“行。”黎萱重新调整计划，先忙完蜡染，在等待晾晒过程中去兼顾还魂丹的制作。

　　熟练蜡染工艺后，制作起来并非难事，但要小心在绘制过程中出错。

　　一旦下笔便无回头路，出错只能用在其基础上用蜡液修改。

　　若是绘制花草图案倒还好弥补，可黎萱是要用女书陈述史丹鸿罪状，一笔一划万不能错，否则将从头再来。

　　染料布匹尚不足惜，但留给她的时间可不多了。

　　除去罪状图，她还要将账本复刻出第二本。亲眼看到史丹鸿当着他们的面烧毁账本，黎萱便知此人多么难以撼动，即使那账本是假的，但她不能不留后手。

　　碍于史丹鸿私藏还魂丹秘方这么多年，就算他不识女书，但观其形定能认出染布上的花纹便是女书字体。

　　为了避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剧，黎萱得想个办法。

　　她看着昏黄光线下愈发鲜明的蓝白花样，计从心生——如果她刻意把女书字体的部分笔画夸张拉长加粗，在纸上变换书写角度位置，将这些字设计成花草鱼虫的样式，料想史丹鸿这个门外汉第一眼是看不出端倪的。

　　届时，她将包裹着还魂丹的染布献给皇上，陈述罪状，史丹鸿再怎么使用阴谋诡计，皇帝已有疑心，国师权利必然削弱，那她扳倒史丹鸿将更加容易。

　　可女书毕竟并非主流文字，尽管有些字形与官方文字相像，但也只占少数，不习女书的门外汉很难看懂，史丹鸿占有还魂丹秘方这么多年还不是没有自行破译出来。

　　如何让皇帝看懂由女书组成的花纹？黎萱陷入了深思。

　　其实可以不用如此麻烦，只要她奉上还魂丹的时候向皇帝伸冤即可。

　　但黎萱不敢赌，若是皇帝因此败了兴致，随便几句话就将她打发，后续由下面的部门处理她的案件，那史丹鸿可以插手的地方非常的多，她的性命安危也将面临巨大威胁。

　　若这一次行动不成功，那留下来的染布将成为无声的证据，等待真相大白的那天。

　　文瑶倒是习得些许女书，用于日常交流不成问题，但黎萱不想让她涉及过多黎氏惨案。

　　文瑶与史丹鸿的过节有关自己的父亲，而自己的则是整族人的性命，孽债纷繁沉重，何况文瑶救过自己，已让她还不清这份恩情，不该因为文瑶看懂女书而求其助自己一臂之力。

　　可她也存有私心，她将立下遗嘱拜托文瑶将女书传承下去，至于加密过的染布罪状图只待有心人发现。

　　无论如何，只要她将这份冤屈申诉到皇帝面前，就是死也算成功一半了，她不信皇帝坐视不管，出于威严天子都要有所行动。若这样还是无法为自己的亲族报仇，那她黎萱不认命，做鬼也不会放过史丹鸿。

　　可她也存有私心，她会立下遗嘱拜托文瑶将女书传承下去，至于加密过的染布罪状图，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只待那个心人发现。

　　现在的处境好似当年被史丹鸿逼至绝境的时候，十年匆匆，终究还是不同。

　　黎萱吐出一口浊气，收拾好情绪，转身投入到染布设计与制作及还魂丹的炼制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