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71、第一天，第一个夜 启航

　　我坐在船首的甲板上，海风轻轻地吹拂，天边并没有一丝乌云。身后的船板上，十数个同龄的男孩正忙碌着做着最后的准备。我抬起头，金色的阳光便倾洒在船身的每一个角落，一只银色的鱼从水面高高跃出，溅起的水花随着风飘落在我的脸上。

　　我缓缓站起身，向着人们大声喊到——

　　“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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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圆地放，唯天下芸芸者有之。星高海阔，唯心往者驰之...”

　　我支着头望向窗外，前面先生的叙叙声便似乎变得极远。海浪在不远处的岸礁上拍打，我沿着湛蓝的海水向远望去，海与天的交际之处却并不见一片帆影。一片海鸟的羽毛飘落在我的桌上。我笑笑将它拾起，把它重新送回窗外的风中。

　　头上忽然挨了重重的一下。我转过头，看到先生正翘着胡子站在我的面前。“又走神了是吧！你说说，星高海阔的下一句是什么？”

　　“星高海阔...唯...唯...”我本就不喜欢书上那些词句，被先生猛然一问，便再也想不出。

　　“唉，朽木，朽木啊。拿书本去门外站着，何时背会何时进来！”先生摇着头大声叹息。这时，我忽然看到先生身后的小籽在大张着嘴对我作着口型，将手里的书页向我轻轻挥动。

　　“啊，我知道了！星高海阔，唯心往者驰之...”我笑着仰起头，对先生说道。先生的脸色先是微微一变，忽然把头猛地向身后转去。小籽慌忙把头低下，装作正在读书的样子。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你们两个统统给我站到门外去！...”先生变得气急败坏。我和小籽低着头向外走去，偷偷地相视一笑。

　　“疯爸爸，疯爸爸...”当我和小籽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身后的男孩们便起劲这样喊到。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向家走去。

　　“...你没事吧？”小籽悄悄侧过头看我，轻轻地问。

　　“没事。”我说，继续向前走去。男孩们说的是事实，我有一个疯爸爸。

　　“爸，吃饭了。”我把饭端到爸爸的面前。爸爸仍然蜷缩在墙角的椅子里，屋中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并不透进一丝光亮。

　　“...不要出海...不要出海...”爸爸并不看饭一眼，低着头自顾地喃喃。

　　“爸，我不出海，你吃饭吧。”我用勺子舀起一勺饭，送到爸爸的嘴边。爸爸抬起头望着我，像孩子一样笑了。

　　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个英雄，村里的老人都这样说。可惜后来被鬼迷住了心窍，把村里的年轻男子都带去出海。那时候，海很平静，村里的人们也把爸爸他们当作英雄一样欢送。可当爸爸他们出海的第三天，天上却刮起了前所未见的暴风雨。雨一直下了二十天，狂风把岸上的屋顶都掀得不知去处。第二十天的时候，人们为爸爸他们烧了纸钱，人们都以为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但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船早已不知去向，满船的年轻男人也只剩下了爸爸一个人。爸爸的头发全白了，不论谁问也不说一句话。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便都变成了没有爸爸的孤儿。只有我有，但是一个疯了的爸爸。

　　“出海...”夜里，天上又下起了雨，风夹着雨拍打在屋外的壁上，爸爸一个人喃喃。

　　“...爸，我不出海，你放心吧...”我坐在爸爸的旁边，对爸爸说。

　　爸爸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掀开屋门跑进了外面的暴雨中。“爸！”我喊着爸爸追了出去。在风和雨中，只见爸爸一个人跪在海边，对着海大声喊着：

　　“出海，出海！”

　　人们说，海的那一边是黄金遍地的国度。

　　人们说，海会将所有想探寻它的人无情吞没。

　　人们说，我们永远也不应再次出海。

　　我坐在岸旁的岩礁上，小籽坐在我的身边，天边并没有一丝云彩。

　　“我要出海。”我说。

　　“...恩...”小籽点点头，没有说话，将头倚在了我的肩上。我能感到我的肩膀是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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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在岸的两边缓缓向身后行走，海峡渐渐在眼前变得开阔。风轻轻地吹，被风包在了身中。船在海湾中行驶，浪花静静地拍打。

　　“老大，你说我们会遇到什么呢？”虎子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和我一起望着大海，对我说。

　　我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大家都加油干，不要让各自的口粮被海水打湿，今天是一个好的天气！”我转过身，向着忙碌着的男孩们大声说。

　　“老大，我们分找到的宝贝时，你可不要偏心啊！”阿黑站在船的桅杆上，将身子弯下来对我大声喊到。

　　大家哄笑起来。一个男孩爬上桅杆，对着阿黑的脑袋狠狠拍了一下，于是阿黑便也揉着头一同傻傻地笑了起来。

　　船是我们偷偷建成的，村里的老人们并不知道。一年前，我把村里的男孩偷偷召集起来。当我对他们说出心中的想法时，出乎我的意料，所有的男孩竟然一致雀跃着赞成。于是我们把采下的木料悄悄运到山背后的海湾，按照父辈留下的图纸建成了这艘船。船不大，十几个人在上面已经略显得拥挤，并且明显看得出粗糙。但当我们最终站在刚刚铺好的船板上，没有漆过的生木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似乎定在了一瞬。我们没有告诉各自的家人，在没有云彩的天气悄悄启航。

　　海的气息越来越浓重，一只水鸟在我的面前低低掠过了水面。“大家听着！”我扬起头高声说道，“父辈们没完成的理想，由我们来实现！”

　　“父辈们没完成的理想，由我们来实现！”所有的人一同高声呼喊起来。那是惊天动地的吼声，风把它们先行带向了我们共同的梦想。

　　海峡边高耸的山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段，宽阔的海面就在我们的面前。“扬帆！全速向前！”我高声喊到。

　　“老大，前面，前面...”船即将驶出狭窄的湾口，虎子忽然跑到我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眼里满是惊诧。

　　“什么？”我说。但虎子的嘴里仍然结结巴巴。我一把推开虎子，向船首的方向望去。

　　船正前方的湾口中，几只小船在随着汹涌的还浪上下起伏。

　　“停下！停下！”小船上的人们对我们喊到，隐约夹着哭声。我看到，那是村里的老人们。

　　船上的男孩都愣在了那里，怔怔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几只小船似乎随时都会在波涛中沉没，却横亘在海和我们之间。

　　“老大！我们快要撞上了！”船仍然平稳地向前，桅杆上的阿黑带着哭腔喊着。

　　有时候，我们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停船！”我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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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上已经站满了人群，老人们，和男孩们的母亲。人们的脸上似乎有着模糊的泪痕，但表情是麻木。我看清，在岸的不远处站着一列披挂的士兵。

　　“王上有令，严禁出海！违者不论老幼全部发配，你们不知道吗！”当我们走下船，为首的士官便走上前来，对我们大声喝到。

　　没有人说话。男孩们都低头盯着脚前的地面，空气像死一样沉默。

　　“念你们年尚未长，这次只处理为首者一人。”士官顿了一顿，大声喝道，“为首的站出来！”

　　仍然没有人说话。

　　士官扫视着站立的男孩们，突然向前揪住了虎子的衣襟。“是不是你！”他大声问道。

　　“...不是我！...”虎子带着哭腔喊到。四围的男孩都怯怯地向后退去。

　　一旁的人群有人哭了出来。我望向虎子，他已经浑身瘫软，似乎还想在那双大手中无力地挣扎。

　　我向前走出一步。“是我。”我说。

　　士官瞥向我，冷笑了一下，于是一旁的士兵便走过来架住我。

　　“为首者示众三天，发配海荒！私造船只即日凿毁！余者各返其家！”士官大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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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大海，和我们生长的土地。

　　还有梦，流淌在片片云间的梦。我能看到它，却不知去怎样触摸。

　　“...出海！出海！...”爸爸疯狂的呐喊声隐约着从狂风和暴雨间传来。

　　雨水送我的面颊上恣意流淌，凶猛的风让我透不过气来。我被绑在海边的木桩上，怔怔地望着海的方向。

　　雨是从傍晚时开始下的。开始是细雨，渐渐却变成了风暴。看守我的兵士早已不知去向，我一个人紧紧缚在木桩前，嘴唇并不再干渴，胃中却是阵阵的抽搐。

　　我在雨水中全身颤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也许，当人们在日后谈起我，也会是谈论爸爸时同样的口吻。

　　也许，当我被发配到远方，仍然会看到海。

　　也许，今天晚上我会不再醒来。也许？

　　我闭上眼睛。

　　迷乱中，我感觉有人在我的身上摸索。我睁开眼。是小籽。

　　小籽一边作势让我不要说话，一边用刀挑开了我周身的绳索。她的全身已经湿得不成样子。我一把抱住她，泣不成声。

　　风和雨中，我们并不说一句话。

　　“...那艘船...他们还没有凿沉...”许久，小籽轻轻说。

　　我愣住，呆呆地望着她。

　　“...我知道，那是你一直的梦想...”小籽在我的怀中说。她的脸上是湿润，我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我最后一次紧紧拥住小籽。“照顾好我爸。”我在雨中对她说，转身跑向海湾的方向。

　　我站在船首，身边并没有一人。暴雨蛮横地拍打着船身，狂风将帆扯得腊腊作响。船的桅杆已经被拆去了两三根，头顶是望不穿的黑暗。

　　“...出海！出海！...”爸爸的喊叫依稀在村庄的方向传来。

　　我解开锚索。

　　“启航！”我向着黑暗深处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