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72、第二天，第二个夜 海的方向 拂晓的

　　拂晓的时候，雨停了。海又重新变得平静，船无声地随着风儿飘荡。

　　船舵早已被人们卸去，我能做的只是将帆升满，让风带着我行走。

　　不过好在，风吹拂的是海的方向，它把我带向那不可知的海，那我曾向往的方向。

　　我仰面躺在船首的甲板，晨曦的微风仍然寒冷。湛蓝的天空像一双巨大的眼睛，它在注视什么，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某人存在于那遥远的天上，我想，他不会看到我，一个躺在船板上的小小灵魂。

　　虎子他们在做什么。还有小籽。也许，岸上的人们已经乱成了一团。当人们在早晨醒来，同时发现我和这艘半毁的木船都失去了影踪，他们会作何感想。疯子，也许，他们会说。爸爸这时一定会傻傻地笑。还有那些士兵，他们现在一定在到处搜寻，要把我这个目无法纪的年轻乱民法办。不过，那些都离我远去了。现在我的周围只有海。

　　一只水鸟在船首盘旋，我望向它。宽阔的额头，展开黑白相间的翅膀。它在我的头顶鸣叫，却并不同于岸边飞鸟的纤细。它是风儿的伙伴，我想，为我指出海的方向。

　　我坐起身，周围的海是苍茫，举目尽是蔚蓝。

　　阳光有一些刺眼，远方的雾渐渐散去，天边有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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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我曾遇见一位旅者。人们说，他到过世界的每一个地方。那时，所有的孩子们都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他便也坐下来为我们讲述那一个个令人向往的故事。他的年岁并不很老，可在额头上布满了一道道深壑，头发也是花白。他的衣服破烂，上面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但人们传闻说，每当他到过一个地方，都会有好几个姑娘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大了起来。他来到的地方，村庄里的人都变得像过节一样，在旷地上点起篝火，通宵达旦地饮酒跳舞。通常，他只是微笑着坐在那里，但身旁总是围满了人群。他为人们讲述，然后一口灌完壶中的酒，便站起身牵起一个姑娘的手，加入人们狂欢的行列。

　　他在我们的村子停留了三天。每次，我都蹲在旁边悄悄地望着他，他也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这个瘦小的男孩。第三天的时候，他似乎随意地拿起了手中的酒壶，问我会不会喝酒。我犹豫着接过酒壶，但刚喝了一口便被呛得咳了起来。他看着我涨得通红的脸，哈哈大笑，扬头灌尽了壶中的酒。

　　“...你真的去过许多地方吗？”我抬起头，怯怯地问他。

　　“是的。”他炯炯地望着我，微笑着回答。

　　“...每个地方...真的都不一样吗？”我问。

　　他哈哈大笑。“对于勇敢的人们来说，就是同一个地方，每一天也是不同的，不是吗？”他说。

　　我点点头，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篝火。

　　“对了，”他说，“听说你爸爸也是个勇敢的人。”

　　“...他是个疯子。”我低下头，喃喃地说。

　　他笑笑，“你相信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应该为你的爸爸自豪。”

　　我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我看到，他的眼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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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午的时候，一具尸体漂浮在船边。它的周身已经被海水浸泡得肿胀，两只灰白的眼睛仍然无神地望着天空。我把它打捞上来，平放在船板上。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双手依然紧紧护住胸前。我弯下身看，那是一块断石的其中一半，被细绳系在他的颈上，在阳光下闪着幽黑的光。

　　“你也是一个航行的人吗。”我轻轻地说。他并不回答。

　　我叹一口气，小心将他颈上的断石解下，将他重新放回海里。

　　远行的人儿，你会回到你的家乡。

　　海会将所有想探寻它的人们吞没，不论我们是否年轻。

　　但我想，风会为我指明方向，也许。

　　年轻的躯体缓缓被海浪推向远方，再也不见。

　　我仰起头来，望着蔚蓝的天空。它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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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个人坐在船板上，天空中并没有一丝阴霾。风静静地吹拂，海浪拍打着船底，溅起的水花间或飘洒在我的脸上。

　　海的气息，微甜却又带着苦涩的气息。我曾经想，人们因为惧怕而不敢出海。其实，人们只是不想失去。当一个人在海上，他一无所有，支撑他的只有向前航行的希望。向前，但我们又怎么知道前行的方向。风总是迎面吹拂，帆在身后鼓得满满。但我们真的在前行吗？我，我真的在前行吗？

　　我的前方在哪里。我登上长久向往的船身，却并不能控制它的方向。断掉的舵柄在我的眼前摇晃，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却又无声地叹息。

　　我用力摇头，想将那些也许微不足道的烦恼驱走。是吧，我想，人最重要的是行走，而并不取决于它的方向。人们在大海中航行，幸运的人会看见从未所见的彼岸。也许，人们会在黑夜中迷失，也许，并不坚实的木船会缓缓沉没，但我们毕竟曾经走过，不是吗。

　　但是，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重蹈前人的覆辙。路在我们的前方延伸，在海中，我们并看不见前人走过的路。没有人知道方向，每个人都是背对着家乡。当我们启航，我们便走出了生命的轮舞。我们是自己的英雄，虽然人们并不愿承认。

　　没有人会记得我们，也许，就连我们身边最亲密的人。人们也许会模糊地谈起，曾经有人一个人走出村子，驶向了海的方向。他们也许还会记得我的名字，但不会有人再记得我的面孔。就连小籽，当她嫁人，独自抱着初生的孩子坐在窗口，也许她会想起那些青涩的岁月。但她绝不会向旁人提起一个字。属于我们的过去，不应让它打乱现在。

　　但也许，我会到达一个黄金遍地的国度。在那里，从未见过的人们说着奇异的言语，为我们奉上闪耀的珍宝。在那里，地面上流淌着浓香的奶和蜜，我们所需的只是将它轻轻舀起。有一天我会满载着宝藏回到家乡。那时，人们会把我当成英雄一样欢呼。当我策马走过村庄，所有年轻的姑娘都会低下羞红的脸庞。我会对人们说，我到过海那一边的国土，那里是你们未曾见过的天堂。我会对人们说，海并不像人们所想那样可怕，你所作的只是迈出你的脚步。

　　我笑了。天色有些微暗，但头顶有明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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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夜里的时候，我被胃里火一般烧灼的感觉唤醒。我坐起身，喉咙里也是一阵沙哑。月亮将明亮的光线洒下，海水的颜色分明可辨。我才想起，船上的储水和干粮早已被兵士们搜去了。

　　我重新躺下，望着头顶的月亮。海风依然在吹，我能感到船在前行。

　　我重又昏昏睡去。朦胧中，我似乎听到风中有人微弱的呼叫。

　　我侧过头倾听。只有风，然后便是海浪。

　　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船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猛地弹起身，飞奔到船首向下望去。几个黑影在水里扑腾浮动，嘴里大声地呼喊。我点燃火把。我终于看清，那是一块舢板，已经被撞得一半沉在了水下。舢板上，和舢板下的水中，七八个人在绝望地挣扎。

　　我飞快地取来绳索，垂放在他们的身边。浪并不大，但风似乎总推远着我们的距离。一整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们全都救了上来。当我精疲力尽地拉上最后一个人，便一头倒在甲板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