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69、沉陷 富查一

　　富查一个人站在沼泽地里，鸟儿在他的周围不停鸣叫，阳光从头顶的树枝间洒下来，在他的身边形成了各种形状的圈。

　　以前，富查也设想过自己的最后一天，各种各样的，但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脚下粘稠的淤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部。漏下的阳光让淤泥变得温暖，紧贴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双腿发痒。他轻轻动了动身子，身下的泥泞便似乎又向下沉陷了几寸。富查的嗓子有些哑了，他掬起身下的腐水洇了洇嘴唇。

　　其实，富查今天只是随心走进了这座树林。昨晚的酒精仍让他的脚步有些迟钝，但他的心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富查是个低调的人，喜怒哀乐并不写在脸上，很多时候甚至他自己也感不到情绪的波动。但昨晚，也许是那杯酒，也许是那个眼神，让他直到今天醒来仍心怀愉悦。

　　富查喜欢夜晚，但今天的阳光却格外柔软。当富查在不觉间踏入这片树林，细密的汗珠便不会悄悄弄湿了他的衣衫，但阳光仍然无处不在地倾泻，让世界变得斑斓。富查的脚步变得轻快。他跳跃着趟过一条小溪，叮咚作响的水花便拍打在他的身上。他摘下一朵小小的红花，一阵风吹来把它带走，便只剩下满身的花香。富查开心地笑了。

　　但当足底猛然下沉的一刹那，富查感到了恐惧。

　　起初，富查只是感到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不过他认为，也许是心情所致。当他发现浓稠的泥泞已经没满了脚踝，他便转身向回走去。但淤泥拖住了他的脚步，泥潭在他的身后无声地闭合，刚刚走过的小路忽然变得无比遥远。他不停地走，但是足印越来越深，直到他的身体猛然向下沉去。

　　富查站在原地怔了怔，看着自己的小半截身子都埋没在淤泥下。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开始大声呼救，但周围只有鸟儿那一成不变的鸣叫。

　　下沉是缓慢却又坚决的。当富查意识到这一切毫无用处时，便停下来集中精神，去让自己回忆些什么。

　　他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在路旁看到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他笑了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自己在濒死的时候竟然会首先想到一个袋子。他又笑笑，便继续想下去。那是一个晚上吧，自己昏头涨脑地走在街上。没有什么人，路灯也被那些喝醉的家伙打坏掉了。他径直往前走。但一阵风吹来，身旁的袋子便发出微微的声响。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装满了垃圾，然后便被随意地扔在路边。黑色的袋子，并看不透内里装了什么，但富查每次都觉得里面会有一个人，或者是人的某一部分。于是富查盯着袋子的开口望，但并不停下脚步。有风吹来，那个袋子忽然从里边被掀开，富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只是一个装着垃圾的袋子被风吹动，没有任何意义。富查的心里轻松了一些，便继续在回忆里寻找别的东西。

　　还有一片瓦片，他记得。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因为什么原因，他拾起了那片瓦片。他依稀记得，似乎有人惊恐地向后退步，又似乎有人在一旁抱着肩微笑。那晚并没有醉，但一切变得模糊。之后，他似乎将瓦片重新抛上了屋顶，然后便在下面一直躺到天明。奇迹并没有发生，他记得，于是他的人生发生了一些并非注定的改变，于是有人进入，有人淡出。他的思路跳动了一下，但不知是向前还是向后，时间和空间早已混淆不清。一柄黑色的刀，杯子在地上坠得粉碎，锋利的钢绳，和伤口。

　　一只鸟儿落在他的肩上。他回过身，看到的是一只艳红的鸟，金色的嘴巴。他伸出手，想轻轻将它抚摸，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满是泥污。他低头望，看到乌黑色的淤泥已经没在自己的胸口。周围的泥潭表面浮满了腐烂的水草，间或有气泡从泥泞深处冒出来，就像是对他的呼唤。

　　他苦笑一下，便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他觉得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自己的过去，昨天，和每一天。他像是刚刚从梦中醒来，头上溢下的光斑似乎便是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一切。他想起了昨天的那双眼睛。所有的细节都已遗忘，也或许本来就没有映在他的眼中。那双眼睛一直望着富查，他便也一直盯着它们。一夜似乎都是这样，没有交谈，没有触摸，他只是喝着杯中的酒，直到外面的天空泛白。人生真是奇怪，有的时候。一直寻找的东西却早已遗忘，从未得见的人儿却有重新紧拥在怀的感动。一夜便这样过去。但似乎留下了一个微笑，印在那双眼睛里的微笑。

　　富查忽然觉得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了胸口。泥泞已经淹过了他的下巴，他张开嘴大口喘气。他的身体似乎没有了一点知觉，但他的思维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污泥已经沾上了他的嘴唇。他把脸高高地仰起，阳光便照在他的眼上。他想起，自己曾在路旁看见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人挂在手臂粗细的树上。他望着那只羔羊，羔羊也望着他。淤泥仍在一点点上升。他忽然想起，那只羔羊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眼神。

　　阳光透下树枝，有一个金色的光斑映在他的脸上。周围的鸟儿仍在歌唱。富查笑了，发自内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