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65、腐烂 富查在早上

　　富查在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腐烂。

　　事情大概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和每天一样，他在外面喝了一些酒。酒不多，是那种混起来后变成血红色的酒，但富查感到了少有的晕眩。一个旁桌聊得投机的女孩提出送他回家，但富查拒绝了她，只是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在富查在自己楼层的下层盲目地敲了半个小时门之后，他终于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门牌。他在马桶前剧烈地抽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然后，他像往常一样盯着自己在镜子中的脸瞧，发现自己的嘴中满是红色。当富查用清水反复漱了几次口之后，血还是不停地流。然后他发现，是自己的牙龈在流血。所有的牙龈。

　　富查没有去在意。他像往常一样忍着恶心把脱下的衣服搭在合适的地方，以便第二天不会满是褶皱。然后便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腐烂是从右手的小指开始的。当富查醒来，口渴难忍，恶心的感觉仍然没有褪去。右臂是一片麻木，也许是夜里睡觉时压在身下了的原故。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于是手臂渐渐有了知觉，但小指上是紫色的乌青。他捡起地上几天前剩下的纯净水。盖子很紧，似乎粘合在了一起。他用左手将瓶子固定在双腿之间，用右手费力地去拧。于是瓶盖掉了下来。他的小指也是。

　　富查有些惊讶，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小指断裂的地方。并没有痛的感觉，就像一支用过的铅笔从自己的手中掉到了地上。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几缕暗红色的血肉一样的东西从创口延伸出来，与地上的断指粘粘地连在一起，就像公共厕所里被人吐在墙上，早已凝固了的痰。富查感到一阵厌恶，用手将那几丝粘稠的液体弄断，然后仰起头，将瓶中的水一饮而尽。

　　瓶里的水已经放了很久，甚至到了胃里似乎还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富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于是便又端详起对面墙上镜子中的自己。瘦削的双肩，凌乱的长发。和一双空洞的眼睛，脸像酒醉后一样雪白，但隐隐泛着青色。富查笑了笑。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右胸口上有一块同样的淤黑。

　　口中的牙齿有些松动。富查用舌头将一颗摇动不停的牙顶出，侧头吐在了地上。他站起身，摇晃着走进了浴室。洗手池的沿上是他昨晚吐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紫的颜色。一只飞蛾被他惊起，匆匆从其上飞走，但仍然在上空盘旋。他拧开淋浴的龙头，让水流到自己身上。水很烫。但他不是通过皮肤来感觉到，而是一种肌肤下的，奇妙的触觉。这种触觉让他全身微痒，但很容易便陶醉在其中。他闭上眼睛，将脸仰向从上面泻下的水，让滚烫的水注沿着头顶一直流到脚尖。他便这样一直站着，水仿佛将身上所有的污秽都带走，他变得越来越轻。

　　许久，当水箱中的水都已流尽，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自己的周身都已经被水流浸泡得通红，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柔嫩。他笑笑，用浴巾擦拭自己的身体。浴巾的绒毛所过之处，他的皮肤便卷曲成薄薄的一片，脱落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他怔一怔，赤裸着身子走出浴室。血从他裸露的肌肉上缓缓渗出，汇到地上，便成了一个个浅红的脚印。他打开壁上的窗帘。阳光明媚，但并不刺目。他直视着太阳。

　　富查被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渐渐强烈的恶臭惊醒。他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昨天留下的号码。

　　“啊，是你？”听筒的另一边传来了女孩惊喜的声音。

　　“嗨，”他说，“昨天认识你很高兴。今晚一起玩吗？”

　　“当然好啦，你来决定地点吧？”仍然是兴奋。

　　富查忽然觉得恶心。他猛地把电话丢在地上，伏在地面上剧烈地呕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龌龊，从他口中涌出的污物流遍了他的全身。他浑身发抖，寒冷一阵阵袭击他的神经。他不停地呕吐，直到腹腔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地板上满是紫黑色的液体，并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搏动，直到流遍了每一个缝隙。

　　他扶着窗台直起身子，费力地将窗口打开。清新的风扑面而来，他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便将整个上半身投出窗外，任凭风儿将他吹动。

　　前所未有的舒适。但一阵吠声传来，他睁开眼睛。是那只流浪的狗。他眯起眼睛。那只狗对他并不友好，因为他向来对狗充满了厌恶。在地面爬行，尾梢在食物前不自觉地摆动。但这次，他对那只可怜的动物露出了微笑。“过来，小狗。”他掰下了自己的手指，扔在它的嘴旁。

　　他大笑起来，爬回自己的床边，重新坐在镜子的对面。他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颧骨可怖地突起在外面，胸前的肋骨似乎要将两侧的肌肤割断，瞳孔已经放大的眼中也布满了灰色的白斑。他能看到对面的自己，周身满布凝结的血块，肌肉在不断向内萎缩。他笑着，点燃一支烟，看着不成形的组织一块块从自己的身上脱落。他忽然想到，自己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结局。

　　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下半身的器官。一切都在凋零，只有它是完美。

　　他仍然笑，用自己已成枯骨的双手拨通了电话。

　　“过来陪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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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个女孩来到富查的屋里，她没有看到富查。她只看到，在房间的床上堆着一堆枯木枝一样的东西，遍处被毛发和破布一样的东西覆盖。她没有敢去动它，只是拨电话叫了消防员。但是，当消防员把她带出屋门的时候，她有些惊魂未定。因为，她口口声声说，她在那堆不知谁扔的垃圾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后记：当我写完这篇东西，我真的很难受。也许是睡眠不足，也许是前些天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天气。我知道我这样写东西会让爱我的人难过。我真的很难受。真的。我想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