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63、拼凑的心 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一些令人惊讶的事情。虽然我们的眼睛早已对它们见怪不怪，但这一切表明了世界仍是丰富多彩的。有的时候，如果这些事情碰巧发生在我们的头上，我们便会让自己的泪腺或长或短地唏嘘，以便让我们繁碌的心灵得到片刻舒缓。虽然一切情感上的波动都是相对我们的一生来说比较短暂的，但有时它们真的会深深撼动你的头脑深处，直至你那颗深沉或者娇小的心化为片片碎屑。

　　那么，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抽得出一点点时间的话，我来为你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的那颗心的故事。

　　应该如何开始呢。其实，我并没有心。在很早以前，我的心便已跳出我的胸膛，去那看不见的远方流浪。再见，它说，我不会再回到这冰冷的地方。我满不在乎地笑笑，对它说，总有一天，它会感到孤独，那时，它便会迫不及待回到我的怀抱。但一天天过去，却并不见地平线上有它的影子。于是我有些困惑。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我怀疑那只是一个梦。也许，我想，也许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不觉间融化得没有一丝影踪，或者，是哪一只长了翅膀的话语，在不经意中闯了进来，把它撞为了无数的碎片。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身体中是空旷，并没有任何东西来填充。但同时，又不是无所适从的空虚，就像是雾，并没有办法去触摸，却四处弥漫，让我感到了某种由外向内的释放。因为心不在我的身旁，我在游荡的时候便无所顾忌。我也曾试着让自己去融入这精彩世界的感动中，但只有心灵才做得来那样的事情，不是吗？于是我开始放纵自己，让自己的思想跟着眼睛奔跑。收获是很多的，我可以这样说，但一切过去之后便不再留痕。于是我彷徨，但满面骄傲的笑。

　　我的心是不是存在，其实对我来说并无所谓。比如说，某个女孩为我哭泣，我便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我的错，皆因我的心离我而去。虽然我说这样的话时满怀真诚，但总有些酸楚的味道。因为，那些人们可以用心去品尝各种精致的情绪，这便让我失落。没有了胸中的那块负担，我奔跑的比他人更快，但似乎总是缺少了什么。也许，这样的心绪是自欺欺人，但真的不能让我拍掌称快。

　　我便一直徜徉，因为世界上本没有纯粹的罪恶，我也不必将太多的负罪感背负在肩头。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有着纯黑色瞳孔的女孩。

　　哎呀，你的心呢？她对我说。

　　我的心？它一个人去远方旅行了。我耸耸肩说。

　　那，我把我的心送给你好了，那样你在寒冷的冬夜便不会一个人发抖了。她看起来有些忧伤，轻轻叹息着对我说。

　　好吧，我点点头。于是她将一颗小小的东西放在了我的胸中。但我的胸腔中并没有一丝温暖。

　　什么？我说。于是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只是一粒石块，一个玩笑而已。待她平整了呼吸，她便对我如此说。

　　我怔在原地，随后，便也同她一起大笑。但那粒小小的石块，却在我胸中本是心灵的地方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那一夜，我对自己说，我要找到自己的心灵。虽然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他看起来是那样憔悴，但眼中却燃着锋利的火。喂，我对他说，心灵在哪里？他看了我一眼，却继续奔走向前。

　　喂，我快步拦在他的身前，心灵在哪里？他摇摇头，敞开衣服让我看那空空如也的胸膛。我怔一怔。但是，我说，你的眼中却燃着锋利的火。

　　你以为这一切用什么当作木柴？他的脸上露出嘲笑。于是我们各自行走，但向相反的方向。

　　于是，我找回往日那些久已失散的女孩，向她们询问心灵的去处。但她们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悲伤地望着我。心呢？心在哪里？我大声地问她们。但她们仍然不语。我上前撕开那些胸前薄薄的衣衫，但那逝去夜里曾经柔软的胸口，却早已腐烂得只剩骨架，一只只蛀虫在其中狰狞地狂笑。我转过身呕吐。

　　我穿过漆黑的森林，我踏过深不见底的河水，追寻着我那走失的心灵无迹可寻的去处。喂，一个乞丐对我说，给我一枚铜板，我就向你展示那隐秘心灵的美丽。

　　我点点头，丢给他一枚铜币。乞丐大声地笑。喂，他说，再给我一枚铜板，我就向你展示你所寻找的东西。

　　我又丢给他一枚铜币。于是他更大声地笑。喂，他笑着说，再给我一枚铜板，你就会看到一切想要的东西。我愤怒地将他踢翻在地，转身离开。乞丐在我的身后大笑，瞧，你离你的心灵仅仅差这一枚铜币的距离！

　　无奈，是吗。但谁又相信那些笨拙的鬼话，谁又不是这巨大齿轮下乖巧无言的羔羊。听，黑暗中的小鸟在唱歌，世界仍然无比美丽。我伸出手臂，小鸟便轻轻落在我的掌心。小鸟，我微笑着说，只有你才拥有着心灵的美丽。小鸟微微侧过小巧的头，唱出一曲欢乐的歌。

　　小鸟，我微笑着说，告诉我我的心灵在哪里。但小鸟仍然侧过头，吟唱出同刚刚一样的乐曲。小鸟，我微笑着重复，如果你想飞走，就去寻找那属于自己的自由和美丽。但小鸟仍然重复着相同的姿势，吟唱着相同的乐曲。

　　我感到恐惧，将小鸟那小巧的胸腔撕开。但里面只有凌乱的发条和弹簧。

　　于是我委坐在原地。我真的看不到希望。

　　但这时，我看到一片残破的心灵在河水边哭泣。

　　我笑笑，弯身将它捡起，放进自己的衣袋。

　　之后的事情便很简单了。我四处收集那些破碎的心灵，将它们在溪水中一一洗净。被人遗弃的心灵，自杀未遂的心灵，或者那些寿终正寝的心灵。它们都已在天亮前死去，但仍然保持着某一时刻特有的形状。我把它们用线和钉子缝在一起，便成为了一颗心的样子。

　　我望着匆忙的人们笑笑，将那颗心放入了自己的胸膛。没有温暖，没有跳动，但那是我的心。

　　我回来了，一个声音在脚旁对我说。你说的对，我真的感觉孤独，深夜里我会寒冷，我想回来。那是我的那颗心。

　　但我并没有听到，我仍然微笑着走我的路。我迈步向前，那颗心便被我踩在脚下，化作了一滩鲜红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