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22、开在黑夜里的红花 夜深，

　　夜深，我一个人在路上行走。天上是繁茂的星，风从我的长发吹过。红色的月亮映在四周，为地上的我添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走在这黑夜里。天边的山峰是几笔淡淡的墨，让人分不清哪一片是云，哪一片是山。走过一条小河，水面泛起一层层蓝色的荧光，恰如往昔的记忆。

　　我走在路上，四周只有自己脚步的回响。影子对我说，夜晚是一个梦，日光下是另外一个梦。我点点头，重新拾起自己疲惫的步伐。我不知道自己走向何方，但我想，我会在夜里找到另一个梦。

　　路在前方是无限的长，我却并不孤独。我驻足，月光下的小径旁，是一朵小小的红花。

　　那是缀在黑夜中一掬妖娆的红。我忘记了前行的路，影子在风中浅浅地笑。

　　影子对我说，为什么你在这夜晚不停地行走，这也许就是你在追寻的梦吧。

　　风在剔透的花瓣上吹过，我却捉不住那幽幽的香。我伸出手，它却在我的眼前化成了无数的尘埃。

　　影子在风中笑。我摇一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是一个湖，镜子般的水面在风中却不泛起一弯涟漪。我在湖边走过，白日中曾经的灿烂已失去往昔的颜色。一个女孩坐在水边，手中是那一朵小小的红花，自顾将花瓣一片片撕下，风中不时传来轻轻的欢笑。我轻轻走向她的身后，想分享她的喜悦。年轻的长发，碎玉般的笑吟，让我想起自己的曾经。她撕下最后一片花瓣，惊喜而又幸福地笑。久已不见的微笑不知不觉流上了我的脸颊。她回头，两眼中却是汩汩涌出的血。

　　我猛然惊醒，自己已经走进了一片森林。层层的枝桠遮住了银色的月光，我再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我想快步前行，遍地的荆棘却深深割入我的肌肤。前方忽然传来欢乐的歌舞声。我来到声音的源头，那是一群欢乐的人们，男人和女人们，活着的人和舞动的骷髅。我站在林中那片空地的边缘，入迷地望着这诡异而欢乐的舞蹈。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想，这是最好的。

　　月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我在那些舞动着的脚间却忽然发现了一星美丽的红色。

　　喂，我向人们喊，希望他们能够停下。但没有人理我。我想挤开人群摘下那朵小小的红色，无数双脚却已把它踏成了粉尘。

　　月亮依然照在我的路上，我的影子又回到了我的身旁。

　　影子对我说，也许，你应该歇息一下。要知道，你所寻找的一个个梦都会在不觉间老去。

　　我咬咬嘴唇，继续向前走去，再不管足下斑斑的血迹。影子在风中为我浅浅地笑。

　　在什么地方呢。我不知道。一个小男孩从前方向我跑来，我疑心看到了儿时的自己。越来越近，那个小小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高大。近了，那个小男孩已经变成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继续向我奔来，脸却变得愈加苍老。中年，老年。我看清了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我伸出手去迎接，他却在离我最后一步的距离轰然倒地，身体化成了尘埃随风飘散。

　　我摇摇头，继续我的路程。路边坐着一位哭泣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似乎生病的孩子。我解下腰间的水壶递过去，那个母亲惊喜地伸手来接。我却看清，她的怀中抱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骨架。

　　是噩梦吗，我想。但我不愿在日出前停下我的脚步，纵使我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我来到一片沼泽，一具腐烂的尸体俯卧在那里。那是一个新娘，我想，因为那具扭曲的躯体穿着洁白的婚纱。我叹一口气，轻轻在它旁边走过，它却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我的脚。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这样的夜晚却看见了一个又一个梦魇。看那，那是两个强壮的男人，他们在用斧头轮番砍着对方的脑袋。血和肉飞溅，风也洗不去我身子沾上的血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仍在梦中。前面传来急促的呼救，我急急奔向河旁。不足膝深的溪水中，我只看到一个溺死的孩子仰卧在水中，脸上隐隐是嘲讽的笑容。

　　血色的月亮依然挂在空中，影子依然在浅笑。我迷茫。

　　路在何方。我爱这黑夜，夜却为我带来一个个噩梦。

　　前面是山岗，风隐隐带来曼妙的歌声。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梦。

　　那只是一个坟墓。月亮为它洒上了雪白的光，茂盛的蒿草随着风轻轻舞动。风中的歌声不曾停歇。但我知道，那是我心中的歌。因为，墓碑上嵌刻着我的名字。

　　影子在风中歌唱。我微笑，缓缓舒出最后一口气，坐在了我的墓石上。我看见，在我地上的影子里，有一朵小小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