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桶线人的宕机日常》好若星河

18、十八 元怀臻洗手

　　元怀臻长腿迈动，修长的身形走到桌前。

　　今日他身着月白常服，衬得玉面俊俏爽利。

　　此刻他脸上洋溢着轻松快乐的笑容，微微上扬的眼尾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范童头顶冒出一个大大问号。

　　元怀臻从食盘上拿起一只玉筷，轻轻敲在范童额心。

　　“忘性这么大，你忘了之前答应我什么了？”

　　范童盯着那张满脸欠揍笑容的小白脸，片刻后突然明白过来。

　　几天前元怀臻用自己私藏的刺绣作品帮她在越妃那里交了差。

　　她当时承诺，以后自己的吃食分他一半。

　　可是眼前这些食物也太少了叭！一个小笼包大小的红油包子要怎么分？切开来的汁水要一人舔一半吗？？

　　范童非常确定，元怀臻就是故意的。

　　太没良心了，昨天要不是她贪吃，元怀臻现在还深陷皇帝的怀疑之中呢。

　　范童气鼓鼓地看着他，两个腮帮子鼓得像气球：“我确实答应那位姐姐，从今往后每天把吃食分她一半。”

　　“但是，”范童口气一转，“那位姐姐也答应我，每晚给我加餐一顿宵夜。”

　　她特意把“姐姐”二字咬得极重，配上阴阳怪气的表情，讽刺意味十足。

　　说着范童把餐盘往元怀臻面前一推：“你吃吧，但我要双倍的宵夜！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就深夜跑去把你送的那什么赤麂给炖了！”

　　元怀臻忍俊不禁：“你知道赤麂有多大多凶猛吗，它把你炖了还差不多嘻嘻。”

　　说完抓起筷子，没有丝毫绅士风度地把食盒都聚拢在面前，夹起流油饱满的小包子，炫耀似的举在半空：

　　“我先开吃了？”

　　范童好生气，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汁水饱满的小包子瑟瑟发抖地晃了几晃，差点没一头栽下来。

　　“如果我不吃饱，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范童一字一顿地咬牙吐道，阴沉的目光威胁意义十足。

　　元怀臻不惧强权，颇有兴致地挑眉：“哦？比如？”

　　范童两手撑在桌面，缓缓站起身，盯着元怀臻那张清瘦白净，病态残存的脸。

　　“比如，晚上我可以让你欲生欲死。”

　　元怀臻：“…………”

　　屋里一片死寂的沉默。

　　好半晌，元怀臻艰难地吞咽一下，抬头问道：“什么？”

　　范童居高临下地斜眼看着他，一条腿啪地踩在凳子上，胳膊随意搭上膝盖，一副校门口抽烟小混混的样子：

　　“所以你最好不要在吃的方面克扣我，否则，晚上你的小身板就别要了！我保证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好半晌，元怀臻筷子中间夹着的小包子终于承受不住，啪叽掉落在餐盘上。

　　汁水四溅，里面的红油鲜肉暴露在外，一阵诱人的肉香油香立刻扑鼻而来。

　　一片沉默中元怀臻终于艰难开口：“也不用那么凶恶吧，算我怕了你了。”

　　范童呵呵冷笑：他果然不行，不然也不会吓成这样。

　　元怀臻又补道：“其实我刚刚跟你闹着玩的，宵夜我早就预备下了。”

　　说着，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绑着纱布的小臂。

　　他肤色极白，就连白色纱布也相形见绌。

　　范童不解地看着他，元怀臻解释说：“你睡觉的时候，我进山打猎了，附近林子经常有鹿出没，我打了一只回来。”

　　范童觉得他可能吓傻了，开始说胡话。

　　元怀臻知道她不信，无奈解释说：“没骗你，打猎围猎是每个皇子的必备技能，一年一度的围猎就是父皇对我们的考核。”

　　“旋炙鹿肉是我的拿手菜，宵夜就吃这个。”

　　说着把餐盘推回范童身前，“你先垫两口，一会儿跟我去膳房，我亲自烤鹿肉给你吃。”

　　范童眼睛瞪得溜圆：“烤鹿肉？”

　　作为一个吃货，她这辈子，哦不，是这两辈子，都没吃过鹿肉。

　　而且元怀臻堂堂皇子金玉之身，竟然要亲自烤肉给她吃？

　　这可真太稀罕了，范童感到十分荣幸。

　　她也没客气，风卷残云地把餐盘上的食物吃干抹净，然后一脸期待仰头看着元怀臻：“我们走吧！”

　　元怀臻笑了，落日鎏金下他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仿佛能融化冬日冰水。

　　出门的时候夕阳西下，远方的地平线处泻出绚烂金红的晚霞。

　　元怀臻大步走在前面，脚力很快，范童一路小跑跟上，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想：

　　平时看不出，这个小白脸体力还蛮好的嘛。

　　而且他个子高，肩线宽直，腰部紧实，两条大长腿十分优越，这背影实在养眼。

　　看着看着，头顶突然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呆呆地看什么呢？”

　　与此同时，前面地上映着的那道斜长人影止步，后面那道矮小人影紧急刹车，但还是和前面那条长影交汇在一起。

　　范童也同转身的元怀臻撞了个满怀。

　　唔，他的胸脯好像也硬硬的，似乎有肌肉。

　　范童抬起头，霞光的映衬下她的脸有些发红：“已经到膳房了吗？”

　　元怀臻仔细端详她一阵，而后点头：“嗯，你没闻到味道吗？”

　　范童这才后知后觉地吸了吸鼻子，而后发觉周遭空气里浮动着灶厨独有的烟火气息，夹杂着烤肉的香气。

　　一个吃货竟然连这个都没意识到，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分神了。”

　　元怀臻没有轻易放过她：“因为什么分神了？”

　　范童倒是挺老实，直截了当地说：“我看你背影怪好看的，就多看了一会儿。”

　　元怀臻好像并没有很受用，眉头微皱，嗓音清淡：“只是背影好看？”

　　范童抬起头，眼前这张巴掌脸清白如玉，衬得两颗黑瞳格外幽深。

　　他背靠霞光，沉暗的目光里充满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范童眨了眨眼，继续老实交待：“正脸也很好看。”

　　元怀臻唇角微勾，溢出一丝浅淡微笑。

　　“这还差不多。”他十分满意。

　　范童嘿嘿笑了笑，切入主题：“那我们开始烤肉吧！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天色渐暗，流光浮动，暗影幽垂，气氛本可以自此变得莫名暧昧，但范童的直来直去完全破坏了一切。

　　这个人还挺不解风情的，元怀臻心想。

　　“跟我过来。”元怀臻撂下四个字，大步朝前走去。

　　范童亦步亦趋地跟上，只见元怀臻带着她绕到膳房后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木柴堆起来的篝火，明快的火焰跳跃翻滚。

　　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架着一个半人多高的铁炉，下层燃着炭火，烟气自下而上腾起，上面铁盘上摆着几大块厚实的肉块。

　　肉块深浅红色交织，散发着的浓郁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范童吸溜了一下口水，黑色溜圆的眼睛里瞬间盛满满天星河。

　　“哇，”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期待，“这一看就很好吃。”

　　元怀臻微微扬起下巴：“那当然，我亲手烤的，当然好吃。”

　　他早就算好了时间，等他带范童过来的时候，鹿肉正好五分熟。

　　如果她肠胃好，现在就可以割下一块品尝，如果想保险一些，再等一刻钟就行。

　　元怀臻快步走回膳房，片刻后拿着一壶酒和两只方玉盏回来。

　　他指着烤炉旁的篝火，示意范童席地坐下。

　　若是一般妃子，此刻早就紧皱眉头——地上那么脏，好歹给个垫子啊。

　　但范童不在乎这些，也没客气，大剌剌率先坐了下去。

　　初夏时节，又邻近篝火，地面不冷不热，坐着十分舒适。

　　篝火的热气腾腾扑了过来，温暖备至。

　　元怀臻在范童旁边盘腿坐下，华贵的月白华袍下摆覆在尘土上。

　　“喝点米酒？”，说着，他径自斜着酒壶斟满一杯。

　　范童又是一脸期待：“好啊。”

　　元怀臻有点意外：“你会喝酒吗？”

　　范童自信道：“米酒谁不会喝？我经常吃米酒汤圆，肯定没问题。”

　　元怀臻：…………这可不能同日而语啊。

　　这米酒是他亲手酿的，度数可高了，酒量浅的人一杯就可以飘飘欲仙。

　　但他懒得解释，而且老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说不定几杯酒下了肚，范童能吐露些关于太子和韩昌明的信息。

　　元怀臻亲自给范童斟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微稠的酒液在玉盏中轻晃，范童拿起来抿了一口，细腻绵软，清甜可口，好喝极了。

　　她立刻竖起大拇指：“这酒真不错，哪里买的？”

　　元怀臻昂起下巴：“这酒市面上可买不到，是本王亲手酿造的，经历了七七四十九道工序。”

　　范童更加吃惊：“你会酿酒？”又转头看向炉子上滋滋炙烤的鹿肉，“还会烤肉？你们当皇子的，不仅要会打猎，还要精通做饭？”

　　元怀臻呵呵笑道：“本朝历代皇子中，只有本王会做饭酿酒。”

　　范童：“手艺哪里学的？告诉我，我也想拜师。”

　　求人不如求己，她是个吃货，但不会做饭，以前生活在21世纪，想吃好吃的点外卖或者下馆子就好了，可是在大瑜朝，她只能完全依附元怀臻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要是能学会自己做饭，想吃东西又没有的时候她就可以偷偷溜到膳房，自力更生。

　　元怀臻眼里却闪过一丝黯淡，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晚霞几乎要尽数收束在地平线的缝隙里，天色又暗了几成，他的脸色显得有些沉。

　　“传我手艺的人已经不在了。”四周只有柴火噼啪声响，但他声音放得极轻，似乎怕惊扰什么。

　　说着他抿了一口酒，酒味清甜滋润，他却眉头紧皱，满口苦涩。

　　范童虽然神经大条，但此刻也觉察出不对，望着元怀臻那被篝火映得半边明亮半边黯淡的脸，犹豫半晌还是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元怀臻看了她一眼，又抿了一口酒。

　　抬头仰望，暗青色的天幕上，一颗颗星子幽然闪烁。

　　他似乎陷入到什么复杂思绪里，良久才开口，音色滞哑：“我的生母从前是宫里的厨娘，手艺颇精，煎炸烹炒，样样精通。”

　　范童瞪大了眼，随即反应过来，她之前在江湖小报上读到过，越妃无子，所以做了元怀臻的养母。

　　元怀臻又呷了一口酒，脸上逐渐泛起红晕：“我母亲长得好，为人也和善，上至天子大臣，三宫六院，下至宫女侍卫，洒扫仆役，都品尝过她的美食。”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元怀臻眼眸中映着两簇跳动的篝火，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愈发映衬出眼珠的深黑。

　　一瞬间，噩梦一样的前尘往事涌上心头，那片桂花海，那串桂花手镯，房梁上悬挂的残影，天子的震怒，还有皇后和太子跪在地上的哀泣求饶。

　　“父皇，求您饶了母后吧，她不是故意的……”太子空洞的声音回荡在脑海。

　　他还有母后，可是我什么也没了。

　　酒意在苦涩的心头翻涌，唯有更多的酒才能暂时消解麻木，元怀臻仰头喝尽杯中酒，又斟满一杯。

　　“被奸人所害，被不实的流言所累，最终香消玉损。”

　　他快速看了一眼范童，眸子黑得发冷，近乎咬牙道：“此生此世，我定要让奸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