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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子时移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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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李时中略一沉吟,抬目望向程渊,语声沉肃:“依臣拙见,此毒入体,少说已有十载。先前寒髓散至阴至烈,两毒同栖经脉,反倒互相牵制——寒髓散霸烈,压得霜丝引不得发作,谢将军方能撑至今日。此番黑水解药拔去寒髓散,潜伏慢毒失了禁制,又恰逢将军骤闻惨变,五内俱焚,气血逆冲之下,毒势骤然崩发,直侵心脉。”
“十载……”
程渊口中喃喃,只觉周身气血猛地往上一撞,耳畔嗡然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十年之前,正是谢昌毅以“顽劣不孝”为名,将年方十岁的谢敛打得奄奄一息、逐往岭南的那一年。
原来那狼心狗肺的贼子,彼时便已暗施毒手!他哪里是逐子出府,分明是要这孩儿远赴瘴疠之地,水土不服之下毒发身死,落个“病逝异乡”的名目——既除了眼中钉,又不落杀子骂名。好阴狠的算计,好歹毒的心肠!
“谢昌毅——!”
程渊喉头腥甜翻涌,一声低吼破唇而出,鬓边霜发根根倒竖,右手“呛”地按上腰间佩剑剑柄,指节捏得格格作响。若不是身在大内禁殿,若不是榻上外孙命悬一线,他早已提剑出殿,踏平安国公府,将那奸贼的棺椁劈得粉碎。
殿上景仁帝负手立在榻旁,面色沉得如腊月寒冰。谢昌毅已死,苏媚自缢,偏在真相将白之际,人证接连殒命,连谢敛也突发奇毒——这哪里是机缘巧合,分明是有人要将安国公府旧案的活口尽数剪除,永绝后患。
“好一手滴水不漏的布置。”景仁帝冷笑一声,语声冰寒彻骨,“朕倒要瞧瞧,这深宫九重之中,究竟是谁有这般手段,敢在朕眼皮底下杀人灭口、弄权布局。”
他转目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太医,语气森然:“李院正,朕不管你们用何法子,务必稳住谢敛的性命。霜丝引的解药,便是把太医院所有典籍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朕找出来。救不回人,你们太医院上下,俱提头来见。”
“臣等……遵旨。”李时中率一众太医叩首领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官袍前襟。
众人围拢榻旁,施针的捻转提插,灌药的小心翼翼,忙得脚不沾地。只是银针刺入要穴,便如石投深潭,全无半分反应;汤药灌入口中,大半顺着唇角淌落枕畔——毒已攻心,药力再难渗入半分。
漏下三鼓,偏殿烛火昏黄如豆,药气混着残血腥气,在夜风里沉沉浮浮。
殿角铜壶滴漏,一声声敲打着寒夜,单调沉郁,恍若边关戍楼的刁斗,每一声都落在人心上。
谢敛睁开眼时,只觉周身经脉都缠满了冰丝,寒浸骨髓。喉头微甜,他强撑着偏过头,“哇”地呕出一小口黑血。那血落在青砖地上,色如浓墨,竟凝着细碎的霜白结晶。
“你醒了。”
身侧响起一道沉哑的声音,掩不住疲惫与怆然。
程渊缓步走近,掌中捧着的药碗微微晃动,漾起几圈细碎涟漪。这位镇守北疆数十载、刀山箭雨里闯出来的老国公,不过六个时辰光景,鬓边霜白又添了数缕,眼窝深陷,眼底红丝纵横。
谢敛扣着榻沿撑起身,寒毒钻心,他却眉峰都未皱一下,只哑声问:“外祖,我昏了多久?”
“六个时辰。”程渊将药碗搁在案头,伸手按住他肩头,示意不必强撑,“太医连施九针,才暂压下毒势。这毒唤作霜丝引,藏在你经脉缝隙之中,已有整整十年。”
谢敛身形一僵,抬眸望向外祖,黑沉沉的眼底翻起惊涛骇浪。
“是谢昌毅。”程渊语声沉得像塞北冻土,“十年前他将你打得半死,逐往岭南,明行家法惩戒,实则早就在汤药里下了这慢毒。”
一言毕,他指尖微颤:“先前寒髓散霸烈,反倒压得霜丝引不得发作。黑水解药一去寒毒,这潜伏十年的阴毒便失了禁制,偏你又骤闻惨变,气血逆行,才引得毒势直攻心脉。”
谢敛垂眸望着掌心残留的血痕,久久不语。父子天伦,在权欲算计面前,竟薄如蝉翼。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笑意未及眼底,反倒让周身寒意更重:“好算计,好心计。”
程渊看着外孙强忍悲恸的模样,心中更痛。沉默半晌,终是缓缓开口,“敛之,还有一事,你要撑住。”
谢敛抬眸,撞上外祖沉痛的目光,心下一沉,已然猜到几分。
“你母亲……”
程渊喉结缓缓滚动,语声艰涩,如同从砂磨石碾里挤出来一般。他别开半张脸,不与谢敛对视,苍老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半晌才一字一顿续道:“我已命人好生收殓了她,今夜子时,便将灵柩移回安国公府。灵堂一应布置,也都吩咐下去了。待后事料理妥当,便风光归葬祖茔,让她……入土为安。”
殿中霎时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摇晃,映得谢敛面色惨白如纸。
他静静端坐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立在风沙里的长枪。周身寒气越来越重,鬓边几缕霜白竟似又深了几分。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苏媚下的手?”
“不是。”程渊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厉色,“苏媚也死了。看似悬梁自缢,实则是遭人谋害。仵作验过,她颈间勒痕深浅不一,后颈有钝器击伤痕迹,分明是被人打晕后悬上梁头,伪作自裁之状。”
谢敛眸底寒光一闪:“是谁?”
“宫中彻查半宿,蛛丝马迹隐隐,都指向郕王府。”程渊踱至窗边,负手望着沉沉夜色,夜风卷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但我断不信是郕王所为。此人虽善笼络清流,行事却素来光明磊落,不屑用这等鬼蜮伎俩。真要是他下手,岂会留下这般粗浅破绽,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陛下心里明镜也似,只淡淡将此事揭过,不肯深追。如今他一边借我程家之手敲打诸王,一边又暗中提防,怕我拥兵自重,借丧生事。”
谢敛默然听着,指尖缓缓扣紧榻沿,指节捏得发白。十年幽囚,沉冤未雪,生母便这般惨死于深宫高墙之内,连真凶是谁都扑朔迷离。这笔血债,若不亲手讨还,他枉为人子,也愧对程家世代忠烈的名头。
“外祖。”他缓缓开口,语声平静得骇人,“子时移灵,我要亲自扶柩回府。”
程渊霍然回身,眉头紧锁,厉声道:“不可!你霜丝引初发,毒侵心脉,最忌操劳动气。灵堂诸事自有我与你兄长、府中仆从料理,你且留在宫中,待太医稳住毒势再说。”
“母亲孤守暗室十年,受尽磨折苦楚。”谢敛抬眼望来,目光沉定,“如今沉冤得雪,最后一程,做儿子的竟不能送她么?”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重逾千钧,砸在人胸口,沉甸甸地发闷。
程渊望着他鬓边刺目的霜白,望着他眼底不肯弯折的执拗,喉头一哽,劝阻的话竟半句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的性子,最是像他母亲。外冷内热,认准了的事,便是刀架颈上,也断无回头的道理。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声满是无奈与疼惜:“罢了,罢了。我让李院正带两名弟子随行,一路施针护住你心脉。你若撑不住,半分也莫要强撑,听见没有?”
程渊长叹一声,心知他心意已决,金石不移,再劝无益,当即扬声传召宫人。
不多时,两名内侍躬身入殿,听候吩咐,领旨退下打理移灵诸事。
转瞬之间,李时中疾步入殿,手捏数枚寸许银针,就着烛火微微烘烤消毒,步履沉稳走到榻前。他凝神辨穴,抬手飞针,精准落于谢敛心口、肩颈几处周身大穴。
指尖捻转提插,针法精妙圆融。谢敛肩头微震,唇上淤积的青灰稍稍褪去几分,只是鬓边那几缕早生的霜白,宛如秋霜落鬓,凄然夺目,半点遮掩不住。
“子时将至,起灵。”程渊语声沙哑干涩,袍袖轻轻一拂,转身阔步踏出殿外,满目沉恸,尽数藏于一身风骨之下。
殿外早有四名内侍肃立候命,抬着一具漆黑棺木。此棺乃是景仁帝特命内府精工赶制,质地厚重,规制肃穆。棺头悬垂素帛,上书“程氏惊鸿之灵”六字瘦金小字,笔锋清瘦苍凉,乃是帝王亲笔御题。
天子亲题灵幡,本是世间无上哀荣,可程渊抬眼望去,只觉重锤击心,胸臆闷痛难言。
谢敛强压体内翻涌的寒毒剧痛,任由宫女伺候,换上一身素白丧服。他身形清瘦,步履轻缓,一步步挪至棺前,右手轻轻搭在冰凉棺沿。刺骨寒意顺着指尖游走经脉,直透心底,与潜伏的霜丝寒毒交织缠绕,寒凉彻骨,竟分不清是棺木更寒,还是心脉更冷。
四名内侍低喝一声,齐齐发力,灵棺缓缓离地,稳步起行。
程渊徒步走在灵前,一身布衣素袍,脊背挺如镇南关屹立的长枪,不曾弯折半分。
谢敛扶棺随行,素白丧衣衬得身形单薄清峭,昏黄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要与沉沉寒夜融为一体,孤寂伶仃。
李时中携两名弟子紧随其后,目光寸寸不离谢敛面色,全程凝神戒备。
车驾出了午门,京市长街寂然无声,两岸民居灯火尽熄,沉沉夜色笼罩街巷。偶有远处夜犬零星吠鸣,飘摇入耳。
皇城至安国公府路途本近,一行人却走得极慢。车轮碾过青石长街,辘辘声响回荡在空寂夜色之中,单调沉郁,声声扣人心弦,压得人胸间发闷。
行至半途,夜半寒风骤起,裹挟城头霜气扑面而来,凛冽刺骨。
谢敛身躯猛地一晃,胸腹间腥甜骤然翻涌而上。他心念清明,死死咬牙克制,偏头将一口黑血尽数咽下,唯有唇角溢出点点乌色血痕,落于素白衣襟之上,如墨点寒梅,凄艳惊心。
身侧付林眼疾手快,见状低呼一声“主子”,当即上前欲伸手搀扶,却被谢敛抬手默然止住。
“无妨。”谢敛语声极低,“送母亲归家,不可迟滞。”
付林眼眶骤热,只得退步侧身,紧随护持。他追随谢敛多年,见惯了自家主帅沙场浴血、临危不乱、刀斧加身亦神色不改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外弱内刚、隐忍至斯的执拗姿态,心中又敬又痛。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安国公府门前。
昔日朱门巍峨、气派森严的公府,此刻已然换尽繁华,满院白幡垂落,素缟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