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请自重！》连枝理

85、第 85 章 影随身动，

　　第八十五章

　　谢铮一身重孝，长跪阶下等候，望见灵柩归来，当即扑身倒地，放声恸哭。

　　他素来温文儒雅，埋首经卷、不染尘嚣，此刻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程渊闭目一瞬，压下胸中悲戚，俯身将他扶起，“啼哭无用。扶灵入府，规整灵堂。昔日旧怨、今日血仇，咱们一笔一笔，尽数清算。”

　　谢铮哽咽颔首，强忍悲恸，起身引路，护送灵柩入府，稳稳停于正厅中央。

　　满堂白幔高悬，素烛高烧，香烟袅袅盘旋，绕着漆黑灵棺缓缓流转。

　　谢敛静立灵前，拈起三支线香，就烛火引燃，躬身三拜。俯身之际，鬓边霜白垂落，遮掩了眼底翻涌的滔天悲恸与凛冽戾气，无人窥见他眸底暗藏的寒锋，森冷如刀。

　　这一夜，谢敛不肯回房静养，只盘膝独坐灵前蒲团之上，昼夜守灵，寸步不离。

　　三更鼓过，府中吊唁的亲眷、仆从尽数退去，偌大灵堂空空荡荡，唯余他一人独坐。

　　素烛摇曳不定，光影明灭，棺木投影忽长忽短，随风晃荡。夜风穿隙入户，吹得烛火颤颤巍巍，满室光影浮沉，恍如程惊鸿十年幽囚、暗无天日的绝境。

　　谢敛闭目调息，欲聚丹田真气，压制周身游走的寒毒。哪知这霜丝引阴诡至极，最忌气机催动，真气甫动，便如引火焚身，无数冰丝骤然收紧，层层缠锁心脉，越挣越紧，痛彻骨髓。

　　他喉间一声闷哼，一口乌黑淤血猛地喷落青砖地面，血点细碎，凝着霜白结晶，触目惊心。

　　恰在此时，灵堂外传来轻缓步履，一道青衫身影掀帘而入。

　　夜风裹挟细碎纸钱灰席卷入堂，烛火骤然一跳，光影剧烈明灭。

　　朦胧灯火之中，云岫立在当地，面色惨白，眼底惊痛之色一览无余。

　　“敛之！”

　　云岫不及避讳，抢步上前，抬手便扣住他的腕脉。指尖甫触肌肤，便是彻骨寒凉，脉息细若游丝。他心头巨震，不敢耽搁，当即盘膝落坐于谢敛身后，右掌稳稳按在他后心命门大穴，将自身温醇绵长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其体内。

　　云岫内力温润柔和，如春日融雪、暖泉涤寒，顺着经络缓缓游走，堪堪将缠锁心脉的冰寒毒丝逼退数分。

　　谢敛胸口滞涩稍缓，勉强匀过气息，低声问道：“你如何来了？青叶何在？”

　　“付林传讯，青叶留守，我连夜驰马赶来。”云岫语声紧绷，掌心内力不敢有分毫松懈，“霜丝引蛰伏十年，最怕大悲大恸、气机逆乱，你怎可这般强行硬撑？”

　　谢敛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她是我生母。十年暗室孤苦，受尽磋磨，此生最后一程，我若不亲送，枉为人子。”

　　云岫闻言，心头骤酸，掌心内力又添数分。他自幼孤苦，最懂这求而不得、欲孝无从的刻骨遗憾。此刻千言万语的劝慰，尽数堵在喉间，唯余掌心绵绵暖意，死死护住谢敛摇摇欲坠的心脉，为他抵御这蚀骨寒毒与漫天悲苦。

　　谢敛勉力牵起一丝笑意，声息轻浅：“先前我心中盘算，待得再见母亲，便好好向她引荐你。谁知……”

　　话未说完，喉间骤然腥甜翻涌。蛰伏经脉的霜丝引寒毒陡然逆行上冲，游走周身百脉。他眉峰微蹙，侧身垂首，掩住唇瓣，指缝间渐渐渗出点点乌紫血痕，落在素白丧服之上，如寒雪落梅，凄然醒目。

　　未尽之言尽数哽在喉间，散于灵堂凄冷夜风之中，无声无息。

　　云岫右掌始终稳稳抵在他后心命门，温润内力源源不绝如泉涌。见他唇角染血，并不多言，左袖轻扬，取出一方素帛，俯身抬手。指尖携着淡淡竹墨清芬，细细替他拭去唇角残血。

　　指尖擦过唇瓣的一瞬，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案上素烛噼啪一响，炸开细碎灯花，昏黄火焰摇曳不定，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映在素白灵幔之上，层层交叠，浑然难分彼此。

　　夜风穿槛而入，卷着细碎的纸钱灰，在二人足边旋绕一圈，终悄然散入堂中暗处。

　　谢敛最先敛了纷乱心神，垂落长睫，鬓边几缕霜白轻覆眉骨，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浅透明。他低低出声，浅笑着：“倒让你见笑了。”

　　“你我患难相知，生死相托，何来见笑之说。”云岫收回素帛，悄然攥于掌心，指尖尚留微凉余温，语气沉静恳切，“程夫人泉下有知，见你为她洗雪沉冤，必然心安。”

　　谢敛缓缓摇头，目光沉沉落定在眼前漆黑灵棺之上，“我十岁远赴岭南，只当母亲安居侯府，安享尊荣。怎知她被困暗室十年，不见天日，受尽磋磨，我却懵懂数年，一无所觉。如今冤屈将雪，我母子竟连最后一面也无缘得见。”

　　他稍作停顿，骤然转头，定定望向身侧的云岫。烛火跳动，灼灼光影落于他深邃眼底，亮得纯粹，也沉得刻骨。

　　“我本想亲口告知她。”谢敛声息极轻，温柔得生怕惊扰了灵前亡魂，“自回京以来，我遇着一人。河间长路，他伴我同行；婚宴杀局，他为我挡死士、破危局；我身中寒毒、卧病垂危，他昼夜相守，渡气护我性命；我身陷权谋困局、步步维艰，他为我排布筹划，暗布眼线，替我劈开重重迷雾。”

　　“我前半生戎马沙场，刀光伴晨昏，算计随朝夕，从来孤身独行，不知人世之间，有人并肩、有人挂怀、有人相守是何等暖意。”

　　云岫心口轰然一震，眸光微凝，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全然不加掩饰的依赖与缱绻，澄澈滚烫，直抵人心深处。

　　他心神微乱，悄然转开眼眸。

　　二人皆是七尺男儿，朝堂武场，步步凶险，世俗礼法、朝野规矩，半点不容逾越。这份牵绊太过深重，若是沉溺，非但误己，更会毁了谢敛半生清名与前程。

　　他定了定心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岔开话头：“霜丝引之毒绝非无解。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纵是失传百年的阴寒奇毒，必有对症解法。寒髓散尚且有方可医，我即刻遣人遍搜天下医典古籍，寻访三山五岳名医高士，穷尽心力，必为你寻得解毒之法。”

　　谢敛瞧着他飘忽躲闪的眼神，忽然浅浅一笑。这笑意极淡，不掺半分悲戚，却是他连日遭逢大变以来，最真切平和的一抹神色。周身萦绕的悲恸寒戾，竟因这一笑，淡去数分。

　　他抬起尚且灵动的右手，轻轻覆在云岫抵于自己后心的手背上。

　　云岫掌心温润，常年握笔筹算，磨出一层薄茧，温厚安稳；他的掌心满是沙场刀箭留下的厚疤，微凉清冽。

　　“何必这般劳顿奔波。”谢敛语声轻缓，温柔缱绻，“阿阮，我……”

　　未尽之言，被堂外穿堂夜风一卷，尽数吹散在凄寂夜色之中，再无半分踪迹。

　　谢敛抬眸望向云岫。烛火映眸，他那双素来寒冽如深潭的眼底，竟然藏着一腔隐忍许久、无从吐露的温软。恰似关外冰封长河，沉寂十载，终在今夜悄然融淌，脉脉漾开。

　　云岫心口猛然一震，丹田流转的内息险些错乱岔行。他连忙敛神静气，收束外泄真气。

　　他终究不敢对视，偏过头去，目光落向灵前袅袅烟絮，“不必多言，先稳毒势要紧。霜丝引蛰伏十年，你今日大悲恸动了根本，心绪再乱，毒丝缠锁心脉，纵是大罗金仙，亦难施救。”

　　谢敛指尖微收，轻轻摩挲着云岫手背经年执笔筹算磨出的薄茧，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苦笑。“我自十岁被生父暗下毒手，身藏此毒，半生沉浮，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北疆箭雨穿身，黑水洋毒刃侵体，数次身临绝境，从未有过半分惧意。唯独今日心有挂碍，反倒生出几分贪生之念。”

　　云岫肩背微僵，喉间干涩发紧，一时无言以对。他心里雪亮，谢敛的挂碍，正是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只是京华礼法森严，朝堂耳目遍布，世家口舌、百官非议皆是无形刀山火海。这份知己情深，一旦逾矩，二人便会双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半分差错皆容不得。

　　蓦地一阵狂风穿堂入户，卷得满地纸钱碎灰纷飞扑落，案上烛火骤然一暗。

　　白幔之上两道交叠的身影骤然收拢，须臾又被摇曳火光拉得修长相依，影随身动，难分彼此。

　　谢敛缓缓松开手，垂落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用尽心力，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愫。

　　“我知晓你的顾虑。”他沉声缓道。

　　云岫徐徐收回抵在他后心的手掌，侧身取过案上素帛，递至谢敛身侧：“拭去唇角血痕。府中仆役若入内撞见，必定惶乱惊疑，传扬出去又生无端闲话。”

　　谢敛接过素帛，细细拭净唇边乌色残血，“苏媚身死，线索断绝，真凶隐于深宫、藏于暗处，我欲为生母讨回公道，却处处束手、步步受制，尚且要顾虑自身安危，何其可笑。”

　　“陛下自有权衡，襄国公手握岭南重兵，断不会令这桩沉冤就此埋没。”云岫移步上前，与他并肩立在蒲团之前，语声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今日我赴宁远侯府赴宴，窦亭已然露尽獠牙。江南漕运尽数被窦家把持，刁难我商船、纵火焚我货栈，皆是他暗中授意。他更逼我充当眼线，时时呈报你的行踪动向，居心叵测。”

　　谢敛闻言，眉峰微蹙，默然沉吟半晌。

　　云岫缓缓道：“依我看来，窦家与苏媚早已暗通款曲，秘结私谋。昔日婚宴死士截杀、寒髓散毒针暗算，桩桩件件，皆有窦家在幕后推波助澜。如今苏媚一死，死无对证，线索尽断。窦亭便想借江南漕运掣肘时局，先拿捏于我，再借机窥探你的虚实动静，左右逢源，步步算计，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谢敛垂眸望着灵前摇曳烛火，眼底沉凝如水，摇头低声道：“你看得浅了。窦家盘踞京华数十年，虽根深叶茂，终究只是勋贵世家，若无深宫大人物暗中撑腰，断不敢贸然对我、对整个安国公府痛下杀手。”

　　他语声微顿，“此事若只是窦家私怨、寻常权斗，陛下断无特意召外祖自岭南回京的道理。”

　　晚风穿堂，白幔簌簌作响，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道：“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局势山雨欲来，步步皆是杀局。

　　谢敛抬眼看向云岫，“你速速命府中亲信族人，尽数离京，不可滞留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