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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霜丝引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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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青轿缓缓行出宁远侯府,暮色如潮,漫过京华长街。两旁坊市的灯笼次第燃起,昏黄光团落在青石板上,随轿身推移,拖出两道瘦长暗影。满城升平烟火里,隐然有风雨欲来的肃杀。
青叶腰悬短刀,贴轿而行,目光如电,扫过沿街巷口、檐下暗处,那些扮作闲汉、货郎的哨探,无一能逃过他眼底。连转三条岔路,确知侯府无人尾随,他暗中松了口气,扣着刀柄的手指却仍未松懈。
轿中云岫静坐如石,心境澄寒,不起半分波澜。
今日湖心亭中对坐品茗,窦亭言语间笑意温煦,实则软硬兼施,步步紧逼。明面上是要分润江南漕运之利,插手商事;暗地里却是看中他与谢敛的情分,要逼他做个眼线,将边关重将的动静尽数拿捏在掌心。
宁远窦氏盘踞京华数十载,势力盘根错节,江南漕帮不过是其爪牙。昔年端午婚宴上的刺客、暗算谢敛的毒针,桩桩件件,背后都有窦家的影子。今日既已撕破面皮,往后便是明枪暗箭,风波无休。
他自袖中取出素笺,就着轿中小几上的墨锭,提笔落字,寥寥数行,便将今日侯府对峙、窦家暗掌漕帮的内情、以及窦亭求财与窥人的双重图谋,写得分明。写罢将笺纸折成方胜,以火漆封了印,只待回到静云小筑,便遣心腹快马送往襄国公府,好教谢敛早作防备。
与此同时,襄国公府的梧桐庭院中,桐叶荫浓,遮住了暮日余晖。
石案上摆着三碟清淡小菜,一锅熬得软烂的小米粥。程渊与谢敛祖孙对坐,本是用晚膳的时辰,却都没什么胃口。
程渊昨夜入宫,与陛下密议至三更,眼下青黑浓重,神色倦乏,却仍强撑着精神,低声与谢敛斟酌入宫见母的分寸。
谢敛寒毒初解,元气未复,面色尚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指尖捻着竹筷,静静听外祖剖析圣心,推演时局。连日来他心头总压着一股莫名的沉郁,挥之不去,似有大祸将临。
“昨夜与陛下详谈许久,观其心意,并无令你生母复位、重归宗谱的打算。”程渊语声低沉,字字斟酌,“你母亲幽禁十年,与世隔绝,身心俱损,早已跟不上朝堂的格局。陛下顾虑重重,此番相见,恐怕……”
话犹未了,院墙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如急雨敲瓦,踏破满院寂静。
一名御前内侍在府中仆从的引领下,跌跌撞撞奔入院中,满身尘土,气息紊乱,未至阶前便尖声传报:“御前总管李公公有口谕——速召襄国公、谢将军即刻入宫见驾!”
一语落下,满院俱寂。
祖孙二人同时抬眼,眉宇间皆是一沉,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竟似要直直坠下来。
程渊手中竹筷猛地脱手,“当啷”一声撞在瓷碗边缘,粥水溅出数点,细碎声响在静院中格外刺耳。
谢敛心头剧震,豁然起身,那股萦绕多日的不祥预感,在这一瞬轰然炸开。
程渊久经朝堂风浪,生死见惯,此刻也不敢怠慢,大步离席,迎上那内侍,沉声问道:“宫中出了何事,竟如此急召?”
那内侍一路快马奔来,衣衫早被冷汗浸透,喘息未定,“噗通”跪倒在阶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国公……谢将军……出大事了!方才轮值的内侍换班,进翊坤宫旁的偏殿值守,只见程夫人倒在榻上,颈间被利刃划了深创,血流满床,早已……早已气绝!宫人四下搜寻,那苏媚,也已悬梁自尽,死在偏殿耳房里了!”
这话便如一道惊雷,直劈在庭院之中。
程渊身躯猛地一晃,踉跄着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他一生镇守北疆,披甲百战,刀穿胸甲、箭透肩骨,也不曾皱过半分眉头,此刻听闻独女惨死的噩耗,只觉一股腥热之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喉头嗬嗬作响,千言万语堵在胸中,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敛立在当地,心口骤然沉到了底,周身气血似在这一刻逆流翻涌。
儿时记忆里母亲模糊的笑颜、十年前他重伤远走岭南时,母亲隔着院门那一声压抑的叮嘱、还有外祖说起的,昔年漠北草原上持枪策马、烈如寒梅的少女身影……一幕幕旧事撞在心头,十年隔绝,十年亏欠,十年深埋心底的孺慕与愧疚,尽数在此刻翻涌上来,堵得他五内俱焚。
“惊鸿……吾儿……”
程渊嘶哑着嗓子,悲声破碎,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规制、国公体面,反手摘下壁上悬挂的佩剑,大步便往院外走,厉声喝令:“备马!速备三匹良驹,即刻入宫!”
谢敛强压着胸臆间翻涌的血气,扶着廊柱定了定神,紧随其后。
付林见状大惊,连忙点了八名精锐亲卫,紧紧护在二人身侧。
一行人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长街烟尘,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街上的车马行人闻声纷纷避让,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满城暮色里的繁华灯火,映着马背上祖孙二人的身影,只说不尽的悲凉。
程渊端坐马背,腰背仍挺得笔直,那是戎马半生刻进骨里的习惯。可两行浊泪却再也忍耐不住,顺着他满是风霜的面颊滚落,滴在染了征尘的锦袍上,洇出点点深色痕迹。
谢敛落后半步,身躯随马蹄颠簸,心口一阵阵绞痛,似有无数冰针在脏腑间乱扎。他死死咬着牙关,舌尖抵着上颚,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不肯在人前倒下。
片刻功夫,巍峨的紫禁城宫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御前侍卫早得了消息,不敢有半分阻拦,连忙大开中门,躬身放行。
二人飞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侍卫,半步也不停歇,大步踏过层层宫道,直奔那座安置程惊鸿的僻静偏殿。
殿门敞开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常年不散的药味扑面而来,凛冽呛人。
景仁帝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在榻前,面色沉得像积了暴雨的乌云,周身散出的怒意,压得满殿宫人连气都不敢喘。
殿内数十名宫娥内侍尽数跪伏在地,屏息凝神,连头也不敢抬。
两侧御前暗卫手握长刀,目光冷厉如刀,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榻上静静躺着一道枯瘦单薄的身影。
昔日那位纵横漠北、风骨凛然的程家嫡女,早被岁月与磋磨耗得油尽灯枯,只剩一把枯骨。粗布旧衣被鲜血浸得透了,颈间刀伤深可见骨,乌黑的血渍染透了被褥。她双目圆睁,眼底凝着临死前的惊惶与不甘,枯槁的发丝散在枕间,模样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程渊的目光落在榻上,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砖石上,剧痛刺骨,他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前,苍老颤抖的手掌悬在半空,抖了许久,终究不敢触碰那片染血的衣襟,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女儿仅存的残魂。
“惊鸿!吾儿!为父来迟了……是为父无能,护不住你……”
谢敛立在殿门之侧,远远望着榻上那具残躯,多年的念想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幼时母子缘浅,聚少离多;少年时重伤远走边关,他只道母亲安居侯府,平安顺遂,从不知她竟被囚于地底暗室,日夜与黑暗、孤寂为伴。好不容易沉冤得雪,陛下应允母子相见,他满心都是来日方长,要好好弥补天伦之乐,谁料短短数日,竟已是天人永隔。
万丈愧疚,蚀骨悲恸,层层叠叠压在心口,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裂。
骤忽之间,他只觉周身经脉骤然一缩,一股阴寒至极的毒气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血脉直往心口冲去。眼前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喉头一股乌黑腥甜猛地涌上来,他来不及出声,一口黑血重重喷在青砖地上,溅开点点梅痕。
他只觉鬓边阵阵发凉,发丝竟似在悄然变色,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形直直向后倒去,轰然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敛之!”
程渊听得声响,肝胆俱裂,悲泣猛地卡在喉间,硬生生噎了回去。一边是沉冤惨死、苦熬十年的亲生女儿,一边是骤然晕厥、生死未卜的外孙,两股绝望撕扯着他的心肺,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手足无措,胸膛剧烈起伏,一身铁骨几乎要在这一刻崩碎,身子晃了晃,险些也跟着栽倒。
景仁帝眉头皱得更紧,沉声下令:“速召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即刻入殿施救!御前暗卫即刻封锁整座后宫,近日所有出入过翊坤宫、偏殿的人,无论品级高低,宫娥内侍,尽数拘押审讯,彻查始末!”
传旨的内侍连忙领命,脚步如飞地奔出殿去。
几名御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将晕厥的谢敛抬到殿侧的软榻上,盖好锦被,护住他冰冷僵冷的身子。
不多时,一众太医提着药箱匆匆入殿,为首的院判李时中快步走到榻前,凝神搭脉。三指刚落在谢敛腕间,他指尖便是一顿,脸色骤然煞白。
他反复诊了寸关尺三部脉象,良久才缓缓收回手,望着谢敛鬓边悄然生出的缕缕霜白,沉声叹道:“陛下,国公,谢将军……乃是旧毒复燃,毒侵心脉了。”
程渊霍地转过身,枯瘦的手掌一把扣住李时中手腕,指节运力,隐隐泛白。他半生戎马,掌力沉雄,李时中一介文弱太医哪里禁受得住,只觉腕骨如被铁箍箍紧,痛彻骨髓,却不敢挣动分毫,只是咬牙摇头。
“什么旧毒复发!寒髓散明明已解,黑水部的解药岂能有假!”程渊语声沉厉,眼底惊怒交加。
李时中定了定神,忍着痛道:“国公息怒,此毒并非寒髓散,乃是霜丝引。”
“霜丝引?”程渊眉峰猛地一拧,掌力稍松,眸底尽是错愕。他久镇边陲,遍识塞外异毒,却从未听过这个名目。
“此乃中原失传近百年的阴寒慢毒。”李时中揉了揉腕间红痕,上前指着谢敛乌青的唇色与腕间隐泛淡蓝的脉络,语速急而不乱,“此毒藏于经脉缝隙之中,潜伏无声,平日与常人无异,纵是医道圣手搭脉,也难察半分异状。它最忌大悲大恸、气血逆行,一旦心神巨震,精血逆冲心脉,毒质便会随血脉缠上心脏,如牵丝引线,步步收紧。此毒最显著的征兆,便是青丝渐白,如染秋霜,待得满头霜雪之时,便是心脉冻僵、气绝身亡之日。”
殿中寂静片刻,只有窗外风卷桐叶的沙沙声,衬得殿内愈发寒意刺骨。
程渊僵在原地,望着谢敛鬓边那几缕刺目的霜白,又转头看向榻上死不瞑目的女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数十年沙场杀伐、庙堂沉浮,他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时刻——至亲接二连三遭难,他一身武功,满腔权柄,竟是什么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