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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此茶采自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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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窦亭淡淡一笑,不接暗藏机锋的闲话,只抬手引路:“不过是下人尽心照料罢了。公子随我来,湖心亭临水开阔,最宜品茶闲谈,无人惊扰。”
二人缓步走过九曲木桥,一座石亭凌水而立,坐落于碧波中央。四面环水,仅有一道窄桥连通岸畔,地势孤绝,易守难攻。
亭中案几洁净,青瓷茶炉沸水轻沸,袅袅生烟,一匣新摘雨前龙井置于案头,清冽茶香丝丝漫出。亭内仅立两名垂衣侍女,侍奉左右,其余护卫尽数守在桥头,封禁通路,不许闲人靠近半步。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上前烹茶沏盏。沸水入器,翠色茶汤澄澈透亮,茶香愈发清雅悠长。
窦亭抬手示意,笑意温和:“公子请尝。此茶采自江南虎丘,乃是今年头拨雨前新茗,纵然朝中权贵,亦难得求取。”
云岫端盏浅抿,茶汤清润甘醇,确是上上之品。只是茶味之外,一缕极淡异香悄然入鼻,缥缈无形,不属茶本身气韵,藏得极为隐秘,若非他心神凝练、感官敏锐,断然无从察觉。
他心头微凛,指尖暗中摩挲袖中寸心短刀,借微凉刃气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淡然无波:“确是绝世好茶,世子厚赠,在下受之有愧。”
窦亭眸光灼灼,一瞬不瞬落在云岫脸上,似要从他眉眼神色间寻出半分破绽,收敛笑意,终于不再迂回铺垫,缓缓开口道:“昨日河上泛舟,我言语或有唐突,还望公子莫介怀。今日独处清净之地,我便说几句实在话。”
云岫轻轻搁下茶盏,唇角噙一抹浅淡笑意,默然静待后文,不发一言,不避不迎。
“我宁远侯府世代居京,素来恪守中立,不涉诸王储争,只求安分守己、保全家门。”窦亭折扇轻敲案沿,语声渐缓,暗藏试探,“只是近年京中风波迭起,皇子夺嫡、周、谢一案、苏府婚宴血案、谢将军身中奇毒,一桩桩惊天祸事接踵而来,满城风雨,朝野震荡,无人能独善其身。”
云岫心性通透,如何听不出其中试探,只淡淡回道:“朝堂勋贵纠葛、权宦纷争,乃是庙堂大事。在下一介布衣商贾,只懂南北贩运、打理商事,不敢妄议朝政。平日唯守本分,打理漕运瓷货,其余世俗纷争,向来避而远之。”
“公子何须刻意遮掩。”窦亭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锐利几分,气势微迫,“你与谢敛同自河间入京,朝夕相伴,情谊深厚。婚宴当日,亦是你二人并肩挡下刺客,安国公府诸多隐秘内情,你岂能一无所知?”
云岫抬眸与之坦然对视,“当日祸乱突发,不过恰逢其会,出手自保而已。谢将军乃是朝廷重臣、边关将帅,庙堂纷争、府中私事,他从未与我细说,我亦不便主动探问,避嫌守礼,方是处世本分。”
窦亭见他口风极严,知道无从从谢敛一事上突破,当即话锋一转,直戳要害:“听闻公子江南船队遭漕帮刁难,船只被扣、货栈被焚,损失颇为惨重?”
此言一出,云岫心中已然彻明。
窦家果然是江南漕帮的幕后靠山。今日设席品茶,看似风雅闲谈,实则一半为探谢敛虚实,一半为夺江南漕运之利,步步算计,早已谋定在先。
“不过商事寻常波折,些许盈亏,不足挂齿。”云岫语气轻淡,浑不在意,“商海起落本是常态,徐徐周旋,自有疏通之法。”
“疏通?”窦亭低笑一声,折扇倏然展开,风流姿态褪去,渐露凌厉,“江南数十州县漕运,尽归漕帮把持。周四海行事狠辣果决,背后有我侯府撑腰庇护,寻常官吏、乡绅大族,根本无力制衡。公子想要水路畅通、商事安稳,终究绕不开我宁远侯府。”
话至此处,已然图穷匕见,露出真实图谋。
云岫神色不动,从容问道:“世子所言甚是。在下一介布衣,势单力薄,不知侯府愿以何种条件出手斡旋,化解此番僵局?”
窦亭见他似有松口之意,眼底锋芒稍敛,笑意更浓,缓缓道出条件:“筹码唯二,并不算苛。其一,往后公子江南瓷货漕运,每船抽取三成利银,归入侯府账房;其二,日后谢敛但凡有动静行踪、往来书信、密会谈闻,公子需第一时间遣人报我知晓。”
三成抽利,已是近乎盘剥刮骨,欲夺他数年商事根基;再令他做眼线密报知己行踪,更是不仁不义、强人所难。窦亭此举,既要夺财,又要拿捏将帅把柄,一举两得,算计可谓狠辣至极。
亭外碧波微动,清风拂柳,水面涟漪层层漾开。
云岫垂眸望着杯中澄澈茶汤,静默片刻,抬眸之时,语声温和却字字坚定,“第一桩,三成抽利委实过重。南北瓷器贩运,本就是薄利生意,这般盘剥,在下船队唯有停运一途,得不偿失。若世子愿退一步,抽利一成,尚可慢慢商议。第二桩,恕难从命。谢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知己之义,窥探友人行踪、私传密报,乃是小人行径,云岫立身行事,断然不为。”
窦亭脸上和煦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抹森冷厉色:“公子这般不识时务?江南水路命脉尽在我手,今日你若执意不肯应下,明日漕帮便会尽数扣下你的船只、焚毁剩余货仓,叫你数年心血、半生基业,尽数付诸东流!”
言语温软,杀机暗藏。
桥头护卫闻声微动,脚步轻挪,腰间长刀寒芒隐现。湖心亭四面环水,唯余一窄桥可通外界,地势孤绝,一旦交手,便是四面受制、孤立无援之局。
立在亭侧的青叶见状,心神骤紧,悄然踏前半步,右手默默按上腰间短刃刀柄,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拼死护主,突围而出。
云岫抬手微摆,止住青叶上前之势,令其不必躁动。他抬眸直视窦亭,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语声从容,字字清朗落于亭中:
“世子何须以商事威逼相压?”
“苏家累世扎根南北,州县人脉盘结,绝非无根浮萍。苏州知府王大人,乃是先师同年旧交,为官清正,一纸公文在手,足以拘束漕帮宵小,制止其妄行作乱。”
“再者,谢将军眼下虽暂居襄国公府,未曾理事,然程国公手握边关重兵,镇护北疆,深得圣心倚重,朝野皆知。”
“若真将事态闹大,把漕帮倚附权贵、垄断南北水路、私敛暴利、祸乱商事的桩桩件件掀至朝堂之上,公之于众,不知宁远侯府,能否担得起徇私弄权、蠹利乱民的罪名?”
此言一出,亭中风气骤凝。
窦亭面色倏然一沉,温润笑意尽数敛去,掌中折扇被他五指紧握,骨节泛白,力道极尽。心底戾气翻涌升腾,眼底原本暗藏的算计杀机,已然隐隐压不住。
云岫略一停顿,目光澄澈锐利,分毫不让,续道:
“窦大公子想来是忘了。我云岫外祖,乃是昔年镇北将军。老将军一生戍边,忠勇赫赫,旧部故吏遍布天下,军中、地方皆有根基,声势未灭。”
“世人皆道我只是一介商贾,与世无争,可若真有人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我云岫,也绝非任人拿捏、束手受缚之辈。”
亭中气氛瞬间凝滞,暗流汹涌。
僵持片刻,窦亭终究压下心头杀意戾气,强行舒展眉眼,重堆浅淡笑意,折扇轻摇,“公子言辞犀利,是我心急失度,话说重了。一成利银,尚可再议。至于打探谢敛行踪一事,我亦不勉强。你我日后多有往来,互通些许无关紧要的消息,彼此便利,岂非两全其美?”
云岫心知此人城府极深,绝非三两言语便可折服,此刻一味强硬只会当场撕破脸面,徒增凶险。当下虚与委蛇,不拒不应,淡然道:“商事细则可慢慢磋商,其余私事,容我三思数日,再复世子。今日只品茶闲谈,莫要为俗世功利,败了此间风雅。”
窦亭见一时难以逼出准话,知晓今日大局已定,再逼无益,只得暂且按下心中算计,命侍女重新烹茶,转而闲谈京中诗文、端午风物。
二人临水对坐,一盏清茶接续一盏,面上谈笑风生、从容雅致,桌下机锋暗斗、步步设防,分毫不敢松懈。
久坐近一个时辰,日头西斜,移至亭外檐角。
云岫起身拱手,从容告辞:“叨扰世子半日,时辰不早,在下该告辞回府了。”
窦亭起身相送,一路行至窄桥桥头,压低声音,“公子好生思量,三日内我静候佳音。若是执意不肯相让,往后江南水路,再无云氏船队容身之地。”
青叶闻言,周身气机骤然一凝,满心戒备。
云岫淡淡一笑,不做应答,只拱手作别,转身稳步踏上窄桥,登轿落座。
轿帘落下,青轿缓缓启动。
青叶紧随其侧,低声禀道:“公子,方才湖心亭地势凶险,护卫环伺,窦亭眼底杀机暗藏,方才若是您稍有退让,今日怕是难以安然脱身。”
云岫斜倚轿壁,指尖轻抚袖中短刀,眸色沉静:“窦亭城府深沉,行事谨慎,无十足把握,绝不敢在侯府公然动我。今日不过借漕运商事施压试探罢了。只是此番对峙,已然坐实窦家便是漕运幕后靠山,此事紧要,必须即刻传信告知谢将军。”
青轱辘碾过青石板长街,声响沉稳,一路朝着镇北苏府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