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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满院清冷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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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我知你重情重义,不肯负人。”温庭彦打断他的话,声音沉缓,“可朝堂波谲云诡,权贵相争从来无情,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谢敛如今身处风口浪尖,你与之深交,难免被裹挟入局,卷入纷争。”
他直击要害,点破最大凶险:“更何况,窦家与襄国公府、谢家素来势同水火、积怨已久。你此番助谢敛、破漕帮局,便是公然与窦家为敌。这一步棋,凶险万分,你可想通透?”
书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叶簌簌。
云岫默然良久,抬眸之时,眼底澄澈坚定,无半分犹疑:“弟子已然想通透了。”
“我与谢敛,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乃是生死知己。纵前路多险、强敌环伺,弟子也绝不能因畏权势、惧风波,便弃知己于危难之中。”
温庭彦定定望着他执拗坚定的眉眼,良久无言,最终只得怅然一叹:“你这性子,执拗刚烈,全然随了你母亲。认定之事,便百折不回,十头牛也拉不转。”
他摆了摆手,无奈又怜惜:“罢了,罢了。你心意已决,我多说无益。只需谨记,万事三思,保全自身,稳妥为先。”
“弟子省得。”云岫躬身受教。
“你且稍坐。”温庭彦起身移步书案,“我即刻修书,不误你的事。”
云岫静坐椅上,浅啜凉茶,神色淡然平静。
师父的句句叮嘱、重重告诫,他尽数听在耳中、记在心底。朝堂凶险、窦家势大、前路难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世间诸事,总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者。
谢敛于他,从来不止是知己友人,更是乱世浮沉里唯一的牵绊、寒夜独行时唯一的光亮。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敛定心神,静待恩师落笔。
不多时,温庭彦执笔封缄,将一封密信递来:“书信在此。你遣心腹快马送往苏州,面交王知府即可。”
云岫双手接过,仔细收入袖中,再次郑重道谢。
又小坐片刻,他不愿久扰恩师清净,便起身行礼告辞。
温庭彦亲自送他至书房门外,临别依旧殷殷叮嘱:“京中水深,步步藏锋,切记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日后遇困,不必硬扛,只管来寻我。”
一语温厚,暖入心扉。云岫心中一热,躬身道:“弟子谨记。师父保重身体。”
“去吧。”温庭彦轻轻挥手。
云岫转身,缓步离去,步履沉稳。
行至悠长甬道,他心念微动,蓦然回首。
西书房窗下,那一袭洗旧青衫的清瘦身影静静伫立,目光温和,遥遥目送他远去。
师徒情深,默然相望,千言万语尽在眼底。
云岫心头微酸,不敢多留回望,连忙转头,加快脚步踏出国子监朱门。
重回马车之上,云岫斜倚车壁,闭目凝神。
恩师的告诫、窦家的权势、漕帮的暗流、谢敛的处境,种种思绪交织缠绕,在心头盘旋不休。
这京华棋局,权贵博弈、江湖牵扯,明暗交织,当真是愈趋繁复,步步惊心。
他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寸心短刀的刀柄,微凉的刃身沉静无声,恰如他此刻心境。
谢敛,你且安心。
纵前路风雨满城、刀光遍地,我自会步步稳妥,护己、护友,不负初心、不负知己。
晨风穿帘,卷起一角车幕。长街之上,日色渐明,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满城繁华依旧。
且说谢敛那日随程渊归了襄国公府,连日奔波劳顿,兼之旧伤未愈、寒毒侵体,沉沉一觉,竟足足睡了一日之久。
待他悠悠醒转,窗外早已落日垂山。残阳如赤血灼灼,遍洒雕窗,将一室光景染得通红,暮色沉沉,悄寂无声。
谢敛缓缓坐起,敛定心神,随手披了一件玄色外袍,轻步踱至窗前。庭院之中,梧桐黄叶簌簌飘落,随风辗转,一派萧瑟秋景,秋意已然浸透庭中。
他凝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枝叶疏落,岁华垂暮,一时怔怔出神,心底万千思绪,纷乱难平。
正默然间,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老管家恭谨的声音隔门传入,打破满院寂静:“二公子,老爷唤您前去前厅用膳。”
“知晓了。”谢敛应声回神,抬手整肃衣衫,敛去眼底沉思,举步推门而出。
行至前厅,只见程渊已然端坐等候。桌上陈设简约,不过四菜一汤,皆是寻常家常风味,无半分勋贵府邸的奢靡铺张,却透着祖孙相守的温煦暖意。
程渊抬眸见他归来,神色温缓:“醒了?快落座用膳。你此番一路风霜,伤势耗损元气,需得好好将养,多进些饮食。”
谢敛微微躬身行礼,依言落座。祖孙二人相对食饭,席间静默无言,唯有箸筷轻碰之声,安宁恬淡,暂避世间风波。
饭罢撤去杯盘,程渊挥手屏退左右仆役,前厅之内,唯余祖孙二人。
堂内静谧,秋风穿窗,拂得帘幔微动。程渊沉吟片刻,缓声开口,字字沉凝:“敛之,今日我入宫面圣,陛下已有旨意,命我协同三司,暗中彻查十年前的旧案。”
谢敛抬眸,眸光澄澈沉稳:“外祖打算如何着手?”
“苏媚那边,有御前亲信暗中监视,看管严密,眼下无从下手,动她不得。”程渊眉含沉忧,缓缓道,“你生母真氏,亦被陛下严令禁足,任何人不得探视,唯恐走漏风声,坏了全盘布局。”
话锋稍转,他眼底透出一丝微光:“所幸陛下松口,许我三日后入宫,见你母亲一面。”
谢敛眸光骤然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希冀:“当真?”
“嗯。”程渊颔首,神色却愈发沉重,“只是她被幽禁十年,受尽磋磨,神志早已混沌不清,时明时昧,未必还认得故人。”
谢敛默然良久,喉间微涩,低声道:“无论她是否认得我,十年睽违,我总要见上一面,方能心安。”
“是啊。”程渊长叹一声,满含唏嘘,“世事浮沉,骨肉离散,终究要见一面,了却执念。”
前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窗外秋风卷叶,簌簌作响,声声萧瑟,衬得堂中人心皆沉。
良久,程渊敛去唏嘘,神色复归凝重,沉声续道:“尚有一事,陛下密旨交付,命我暗中查勘宁远侯窦家。”
谢敛眉峰骤然一挑:“窦怀安父子?”
“正是。”程渊点头,缓缓道出隐秘,“经查证,苏媚与窦家暗通款曲,私相勾结,已有数载之久。此前婚宴刺杀一案,凶险诡谲,窦家多半牵涉其中,绝非清白旁观。”
谢敛垂眸沉吟,条理分明:“窦怀安老奸巨猾,深藏不露,其子窦亭更是少年深沉、心机叵测。窦家多年来标榜中立,不涉朝堂党争,实则暗中游走诸王派系之间,两头下注,坐收渔利。此事若说与苏媚勾结,确属实情,无可疑处。”
他抬眸蹙眉,道出关键难处:“只是窦家在京深耕数十载,根基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势力根深蒂固。想要撼动窦氏基业,绝非朝夕之功,更是步步凶险。”
程渊微微颔首,眸含无奈:“我岂会不知其中凶险。只是君命难违,身为臣子,唯有遵旨力行,别无选择。”
他定定望向谢敛,目光深沉恳切,字字叮嘱:“敛之,你需谨记。此番你随我回京,步步皆是荆棘,如履薄冰。朝堂权谋,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谢敛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孙儿谨记,不敢有半分疏忽。”
“你明白便好。”程渊轻轻一叹,语气温和,“你只管安心养伤,朝堂风波、世俗纷争,自有我为你挡下,无需你贸然涉险。”
谢敛默然应诺,心中却自有思量。
他知晓外祖一片护犊之心,不愿他深陷权谋漩涡。可他谢敛半生戎马,立身沙场,从来不是躲在长辈羽翼之下避祸偷安之人。
更何况,这桩十年旧案,牵扯的是他生母清白,是他半生身世,是他十年来耿耿于怀的疑团与心结。血海牵连,骨肉羁绊,他终究不可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只是外祖心意拳拳,他此刻不愿直言辩驳,徒增长辈忧思,只得暂且隐忍不言。
祖孙二人又闲谈片刻,说起镇南关旧日戍边往事,稍解心头沉郁。程渊见他神思倦怠,便命他回院歇息,好生休养伤势。
谢敛拜别外祖,缓步归了自家院落。
夜色渐浓,墨色天穹之上,一弯残月斜挂柳梢,清辉冷冷,遍洒庭阶。
谢敛独立院中,仰望着那轮清冷残月,心头忽的一空,蓦然想起一人。
不知此刻的云岫,身在何处,所作何事?是否也立于月下,共赏这一轮清辉?
他抬手抚上心口,方寸之间,隐隐泛起一阵绵长钝痛。这痛楚并非寒毒发作,旧伤牵扯,而是一种无从言说、无处排解的牵念与怅惘。
他微微摇头,敛去心头纷乱情愫,暗自告诫。
儿女情长,最易消磨英雄意气。如今京华局势晦暗,风波四起,危机四伏,正是步步谨慎、筹谋布局之时,绝非沉溺私情、心生缱绻之际。
心念既定,他转身入房,取出随身的守拙双刀。步出庭中,趁着月色清辉,缓缓演起刀法。
霎时刀光霍霍,劲风猎猎。玄色身影在清冷月色中纵横腾挪、起落流转,一双双刀矫若游龙、利如匹练,翻飞之间,将满院静谧清辉搅得支离破碎。
一套刀法演毕,收刀立定,谢敛额间已沁出细密汗珠,气息微促。左臂旧伤处略有酸麻,却无大碍,伤势已然大好。
照此休养,不出数日,便可尽数复原,功力如初。
他收刀归鞘,抬眸远眺京华夜空。满城万家灯火绵延错落,烟火璀璨,竟将沉沉夜幕映得泛红,寥寥疏星隐没光影,无从得见。
全然不似镇南关外的夜空,星河垂地,浩瀚无垠,长风浩荡,坦荡辽阔。
谢敛临风轻叹。
这锦绣繁华的京华帝都,权贵云集、权谋丛生,终究不是他的归处。他的天地,在边关风沙,在万里沙场,在金戈铁马、保家卫国的方寸之间。
只是一念辗转,青衫素影、温润眉眼,又悄然浮上心头。
若有朝一日,风波既定、尘嚣落尽,能携知己一人,归隐山林,远离朝堂纷争、江湖刀光,不问世事、闲度余生,倒也是人间幸事。
此念方起,他便立刻压下,眼底重归清冷锐利。
荒唐念头。
他谢敛身负家国责任、血海执念,岂能沉溺儿女情长,自困方寸私情?
他摇头摒去杂念,转身回房。房门轻掩,灯火渐熄。
满院清冷月华,浩浩汤汤,终究无人共赏。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晓风清朗。
谢敛早早起身,晨练刀法已毕,正立于院中拭汗调息,护卫付林步履匆匆而入,神色谨慎。
“主子。”
谢敛未抬眼眸,手上动作未停:“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