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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阿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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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备车,国子监。”
云岫吐语平平,声气不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只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敛。
身侧青叶闻言微怔,转瞬便躬身垂手,恭声应道:“是,属下即刻备马。”
云岫转身入了内室。褪去常穿的劲装,换了一身素色布衫,衣衫素雅洁净,不染尘嚣,衬得他眉目清隽,风骨萧然。袖中暗藏一柄寸心短刀,刃藏袖底,锋芒不露。又取来一方端砚、一卷《南华真经》,妥帖盛入锦盒,权充拜师长礼。
他师父温庭彦一生清雅,别无嗜好,唯独爱古砚、喜庄子。这方端砚是他前年入川偶然所得,石质温润细腻,扣之有声,发墨凝脂,经久不干,最是合宜不过。
将行之际,他驻足回首,望向院中萧萧竹影。
往日晨光熹微之时,谢敛必已起身。或是院中挥刀演武,刀风凛冽,动破晨寂;或是廊下展卷读兵书,凝神沉思,静听竹声。二人朝夕相伴,一静一动,早已成了竹院寻常光景。
可如今,人去院空,阶前青石无尘,唯有清风穿竹,簌簌作响,声声都衬得庭院空寂清冷。
云岫收回眸光,心中微叹,举步踏出院门。
其时晓雾未收,薄霭笼城,长街之上晨寒侵衣,行人寥落,车马稀疏。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稳,破开晨间静谧。
云岫微撩车帘,冷风拂面,抬眼望去,京城十里长街,楼宇连绵,锦绣铺地,一派太平繁盛之景。
只是他久历风波,深知这煌煌帝京、锦绣堆中,从来藏尽诡谲权谋、暗刃刀光。繁华皮囊之下,尽是波谲云诡,步步惊心。
心念至此,他眸色沉沉,暗自忖度:谢敛,你身在襄国公府,身陷权贵漩涡,此刻安否?
车马不疾不徐,一路向北,往成贤街国子监行去。
国子监坐落城北,占地广袤,朱门高耸,高墙巍峨,古柏夹道,碑亭林立,端的是皇家学府,气象森严。门前两座下马碑肃然矗立,规制森严,纵使朝中文武重臣,至此亦须下马徒步,不敢逾矩。
车至门前停稳,云岫下车整衣,拂去衣衫微尘,步履从容,缓步上前。
守门门吏见他衣饰清雅、气度端凝,绝非寻常布衣子弟,不敢轻慢,连忙上前拱手问道:“公子何来?敢问高姓大名,有何公干?”
云岫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却自有风骨:“在下云岫,求见温庭彦先生。烦劳通传,但言故人弟子登门拜谒。”
门吏听闻是温先生弟子,神色顿时恭谨,连声道:“公子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报。”
片刻之间,门吏疾步折返,面带笑意,躬身引路:“公子有请,温先生已在西书房静候。”
云岫颔首道谢,随他拾阶而入。
院内古柏参天,浓荫蔽日,清风穿叶,凉意习习。甬道两侧碑亭错落,石碑栉比,密密麻麻镌刻着百年间进士名姓,笔墨斑驳,风雨留痕,尽是岁月沧桑、文脉厚重,一踏入此间,便觉满身喧嚣尽散,只剩书卷清气萦绕周身。
行至西书房外,云岫驻足立定,再次整肃衣衫,敛定心神,而后轻叩柴门。
“进来。”
屋内传出一声清朗文音,平和冲淡,悠然自若。
云岫推门而入,躬身长拜,礼数恭谨:“弟子云岫,拜见师父。”
书案之后,端坐一位中年文士。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三绺长须垂胸,一身青布长衫洗得泛白,朴素至极,却难掩一身清正儒雅之气。他手中执卷,方才低头细读,闻声缓缓抬首。
正是当世名儒、国子监博士温庭彦。
见了云岫,温庭彦眼底浮出温和笑意,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抬手道:“阿阮,你来了。”
云岫直起身形,抬目望向恩师,心中百感交集,千般思绪涌于胸中。数年未见,师父鬓边又添数缕霜白,岁月风霜,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师父。”他低声轻唤,喉间微涩,眼眶隐隐发热。
温庭彦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见他身形清减些许,然双目澄澈、气度沉稳,比年少时浮躁之气尽褪,不由得微微点头:“甚好,比从前沉稳多了。江湖历练,终究磨人。”
他抬手虚引,温声道:“坐。”
云岫依言落座。
温庭彦亲手执壶,为他斟满一盏清茶,递至面前:“新岁碧螺春,你且尝尝。”
云岫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冽澄澈,入口甘爽,回甘绵长,确是上等好茶。他放下茶盏,缓声笑道:“数年未归,师父这里,依旧清净如故,半点未变。”
温庭彦淡淡一笑,拂袖落座:“不变方好。俗世喧嚣,风波迭起,唯有此间书斋,可避尘扰,守一份清静自在。”
笑意稍敛,他目光定定落在云岫面上,眸光通透,似能洞彻人心,缓缓开口:“你此番骤然入京,怕是为苏家旧事而来。”
云岫微微颔首,坦然应道:“正是。外祖母年高体弱,舅父性子温厚,不善周旋权贵。苏家历经劫难,府中诸事无人主持,弟子归来,理当照拂周全。”
温庭彦轻轻一叹,眉宇间隐有愤懑:“苏家世代忠良,数十年鞠躬尽瘁,却遭周栋奸贼构陷,满门蒙冤,实在令人扼腕。好在如今元凶伏诛,天理昭彰,也算不负忠魂。”
话音稍顿,他凝视云岫,语气倏然转深:“只是你今日登门,绝非只为探师、叙旧、安顿苏家这般简单。”
云岫闻言一怔,随即淡然苦笑。师父慧眼如炬,自己心中所思所谋,终究半点瞒他不住。
他敛去笑意,正襟危坐,神色郑重:“弟子今日前来,确有一桩棘手难事,恳请师父指点迷津。”
“哦?何事难住了你?”温庭彦抬眸问道。
“江南漕运。”云岫语速沉稳,字字清晰,“弟子近年在江南经营瓷货生意,船队途经镇江渡口,无端遭漕帮拦截扣船,货箱尽数被封,更有两处货栈被纵火焚毁,损失惨重。”
温庭彦闻言,眉头骤然蹙起,神色微沉:“竟有这般横行霸道、目无法纪之事?”
“正是。”云岫点头续道,“弟子暗中查探,听闻江南漕帮势力盘根错节,远超寻常江湖帮派,背后更有京中权贵撑腰。弟子久离京城,人脉浅薄、局势生疏,故而冒昧求教,这漕帮究竟是何等底细,根基何在?”
温庭彦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叩书案,缓缓道出其中关节:“江南漕帮,立足数十年,绝非草莽乌合。数十年把持南北漕运命脉,上勾朝堂官府,下连江湖各派,枝叶蔓延,根深蒂固,积威极重。”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一语道破关键:“至于其背后靠山,说起来,与你眼下境遇,颇有渊源。”
云岫眸光骤然一凝:“愿闻其详。”
“漕帮真正的靠山,是宁远侯窦家。”温庭彦沉声说道。
一语落罢,云岫心中陡凛,了然于心。
果然是窦家。
他早猜漕帮背后是朝中勋贵,却未料到竟是根深势大的宁远侯府。如此看来,江南漕运这一潭死水,远比自己预想的更深、更险。
“窦家位列侯门,身居高位,为何要插手江南漕运这般江湖庶务?”云岫沉声问道。
温庭彦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直言道:“无非是权势、银两四字罢了。”
“江南漕运贯通南北,每年往来银钱数以百万计,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肥差。这般泼天富贵,谁人不垂涎?窦家暗中把持漕运十余年,从中牟利无数,积攒的财势,早已骇人听闻。”
他眸光沉沉,续道:“不止财利。漕帮帮众数十万,遍布江南各州府,势力渗透市井乡野、码头关隘。窦家手握这股江湖力量,便是在江南坐拥半壁权势,形同土皇帝。地方官府需看其脸色,江湖门派要承其情面,这般权柄,谁肯轻易放手?”
云岫默然静坐,心中思绪翻涌。
他素来知晓宁远侯府势大,盘踞京畿、根深叶茂,却从未想过,其势力早已渗透江南漕运,明暗两手,把持一方,布局如此深远。
沉吟良久,他抬眸问道:“依师父之见,弟子被扣的船队货资,眼下该如何处置?”
温庭彦抬眸望他,淡淡反问:“你心中打算如何?是强行硬碰,还是隐忍妥协?”
云岫神色坦然,不避不瞒:“硬碰,弟子眼下人手不足、势单力薄,难敌漕帮与窦家联手之势;若一味妥协退让,任人欺凌,折损基业事小,憋屈难平,弟子实在不甘。”
“不甘便对了。”温庭彦眸中微露赞许,缓缓道,“我温庭彦的弟子,饱读圣贤、历经风浪,岂会被区区江湖帮派、权贵爪牙吓退?”
话锋一转,他神色复归凝重:“只是你需谨记,不可蛮力硬拼。漕帮人多势众,盘踞江南多年,又有窦家在朝中撑腰,根基深厚。你眼下这点人手基业,与之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徒然折损。”
“还请师父赐教万全之策。”云岫躬身求教。
温庭彦缓吐二字,字字清晰:“智取。”
“智取?”云岫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不错。”温庭彦颔首细说,“漕帮看似铁板一块、号令统一,实则内部派系林立、矛盾丛生。帮主周四海刚愎自用,副帮主钱万贯贪婪狡黠,二人面和心不和,积怨已久。至于底下各堂口头领,更是各怀私心、互相掣肘,并非铁板一块。”
他目光深邃,缓缓道出破局之法:“你若能顺势而为,分而治之。拉拢钱万贯,许以厚利,令其暗中为你所用;再联络江南正直乡绅、世家大族,借民间声望向漕帮施压。内外夹击,便可破其势。”
云岫眸光渐亮,已然会意:“师父之意,借力打力,分化瓦解?”
“正是。”温庭彦点头,又添一重助力,“苏州知府王某,与我同年及第,为官清正、刚直不阿,最是体恤商户、嫉恶如仇。我即刻修书一封,你派人持信赴苏,他见我手书,必会从中斡旋,为你撑腰。”
得此一言,云岫心中大石落地,欣喜不已,当即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师父鼎力相助。”
温庭彦抬手扶起他,语气温和却暗藏深意:“你是我亲传弟子,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何须言谢。”
转瞬,他神色郑重,叮嘱道:“只是你需心中有数。此番你动了漕帮,便是动了窦家的财路与权势。宁远侯府睚眦必报,心机深沉,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身在京城,深陷棋局,务必步步谨慎、事事留心,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小心行事。”云岫肃然应下。
温庭彦静静凝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你与谢敛,相交莫逆,情谊非浅?”
云岫微怔,随即坦然颔首:“谢将军少年成名,勇武忠义,乃国之栋梁、当世良将,弟子素来敬佩,与他确是知己之交。”
“只是敬佩么?”温庭彦目光通透,看得透彻,“阿阮,你我师徒相伴数载,你的心性、你的执念,我岂能看不透?”
云岫垂首默然,无言以对。心底种种牵绊情意,无需多言,早已被恩师一眼看穿。
温庭彦轻轻一叹,语重心长道:“谢敛出身勋贵,乃襄国公外孙,又是陛下亲信的靖海将军,身在朝堂最核心的漩涡之中。他的前路,是金戈铁马、朝堂权斗,与你闲云隐市、隐忍蛰伏的路数,全然不同。你与他走得太近,牵扯太深,绝非好事。”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