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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寸心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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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几人闲谈半日,只论山河风物、俗世家常,半句不涉朝堂诡变、京中风波。
转瞬夕阳西坠,残照染遍满院修竹,碎影零落石阶。暮色四合,庭中清阴沉沉,苏家仆婢已备妥晚膳。
席上菜式清和温补,无重油浓腻,正合谢敛寒毒初愈、静养调元之需。
程渊席间娓娓闲谈,尽是岭南风土、边关戍卒日常、塞北风月,将一身朝堂沉郁尽数掩去。一桌家宴温煦平和,看似波澜不惊,内里皆是审慎藏锋。
膳罢,苏老太君与苏叙衡含笑起身,托辞入内歇息,悄然避退,留得竹院廊下清净,容三人独处叙话。
晚风穿竹,簌簌作响,枝叶摇落满地疏影。
檐角琉璃灯次第亮起,暖光铺落青石,暮色幽寂,洗尽白日喧嚣。
程渊立在灯影之中,望向谢敛,语声沉稳:“时辰不早,随我回襄国公府暂住。此地虽僻静避耳目,终究寄人篱下,行事束手束脚。归府之后,护卫汤药、起居静养皆能自主,于你复原更妥。”
谢敛闻言微怔,立时通透外祖用意。他侧首看向身侧云岫,灯火映着一袭青衫,眉目温润如故。
自河间初逢,风雨同舟。婚宴挡毒、竹院护脉,无数晨昏相守、危难关头,皆是此人相伴左右。此刻思及别离,往后朝堂罗网缠身、世事纷扰不休,再无这般清净相守的安稳,一缕怅然暗潜眉眼,沉落心底,不露半分痕迹。
云岫洞彻他心绪,心底百绪翻涌,面上却温润不改,轻声道:“国公所言极是。国公府防卫周密,于你养身避祸最是妥当。此间我已排布妥当,留青叶驻守传信,暗号规制俱全,你我虽分隔两地,消息断然无断。”
程渊阅世极深,一眼便见二人眼底深藏的不舍。这份患难知己之情,远胜寻常交谊。他默然退步数丈,隐入幽深竹影,不扰二人临别之意。
晚风习习,竹絮轻扬,悠悠落于二人衣袂。灯影温柔,竹风清寂,满院暮色沉沉。
四下悄然,二人相对默然。千言万绪,尽在不言之中。
云岫道:“已入了七月,岭南的荔枝该熟了。昔年你在镇南关,每到这个时节,总爱摘那新鲜的荔枝下酒。”
谢敛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声线沉哑,却添了几分温意:“你倒记得清楚。”
“如何不记得?”云岫抬眸望向竹影深处,晚风拂动他青衫衣袂,“你手下的亲兵,个个都道你治军严苛,铁面无私,唯有吃荔枝的时候,才肯分给底下弟兄几颗,那便是一年里头最和气的日子。”
谢敛失笑,摇了摇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岭南瘴气重,水土恶劣,弟兄们戍边苦,几颗荔枝算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云岫,“倒是你,江南的新瓷该出窑了。漕运的事,还需多多小心。”
云岫颔首:“我已修书与青竹,教他暗中分化漕帮势力,另辟野渡支流转运。只是江南水网交错,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
“窦亭那边,你要格外小心。”谢敛眉峰微蹙,“宁远侯府暗中布局多年,所图非小。”
云岫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理会得。他要拉拢,我便虚与委蛇;他要动手,我也不惧。苏家虽非勋贵世家,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谢敛凝视着他,灯火映在云岫温润的眉眼之间,明明灭灭。他喉间微动,终究只是低声道:“万事小心。”
“你也是。”云岫语声轻缓,如晚风穿竹。
谢敛微微颔首,左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守拙”双刀,此刻却空空荡荡。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这柄刀,我想送你。”
云岫一怔:“什么?”
谢敛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刀,刀鞘古朴,柄上缠着旧旧的深蓝丝绦,磨损处依稀可见当年沙场痕迹。他将短刀递过去,声线沉稳:“这是我初入军营时,外祖亲手所赠。刀名‘寸心’,虽不及守拙锋利,胜在小巧灵便,藏于袖中,寻常人瞧不出来。”
云岫望着那柄短刀,一时竟没有伸手去接。
“你我此别,再相见不知是何时。”谢敛将刀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京中暗流汹涌,你虽会些防身功夫,终究不是武人。有它在侧,或能挡一时之危。”
云岫抬眸看他,竹影摇曳,灯影昏黄,谢敛的面容隐在明暗交错之间,瞧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亮如寒星,沉沉望过来,里头翻涌着什么,却终究被他尽数压下。
良久,云岫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柄短刀。指尖触到刀鞘,微凉,却带着谢敛掌心残存的温度。
“好。”他轻声应道,将刀收入袖中,“我收下了。”
谢敛见他收了,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如冰雪初融,照得满院清辉。
夜风穿林,竹叶簌簌。远处更鼓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时辰不早了。”谢敛收回目光,望向竹影深处,“外祖该等急了。”
云岫点头:“我送你到巷口。”
二人并肩而行,沿青竹夹道缓步出园。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一地碎银,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交叠一处,难分彼此。
行至院门,程渊早已立在阶前等候,身后亲卫牵马而立,静悄悄的无一人出声。见二人出来,程渊微微颔首,也不催促,只负手望向天边残月。
谢敛停步,回身看向云岫。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半晌,谢敛终于开口,声线低沉:“阿阮,我走了。”
云岫微微一揖,礼数周全,语声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哑:“一路保重。”
谢敛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将这青衫素影刻入心底。随即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竟已恢复了大半往日矫健。
程渊翻身上马,对云岫遥遥一拱手,便勒转马头。
蹄声得得,渐行渐远。
云岫立在巷口,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卷起他青衫下摆,袖中那柄‘寸心’短刀微凉,贴着肌肤,竟似有暖意徐徐透出。
他抬手按向心口,那里隐隐作痛,不知是连日渡气虚损未复,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良久,云岫轻轻一叹,转身回院。
竹影森森,满院清寂。方才二人对坐闲话的石凳尚有余温,案上残茶却已冷透。
他缓步踱回书斋,取过那柄‘寸心’短刀,就着烛火细细端详。刀鞘古朴,纹路上刻着极细的‘守拙’二字,想来是与那对双刀同出一炉。
云岫指尖抚过那两个字,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月轮西斜,夜色沉如墨。
云岫指尖抚过刀鞘上“守拙”二字,只觉那两个字刻得极深,指尖触去,凹凸分明,便如谢敛其人,沉默寡言,内里却自有丘壑。
他将短刀收入袖中,吹灭烛火,和衣卧于榻上。
窗外风竹簌簌,如故人低语。云岫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不能成眠。
自河间初遇,至今不过半载。这半载之中,风波迭起,险象环生,竟比他此前数年漂泊江湖所历之事还要惊心动魄。
他翻了个身,袖中短刀硌在腰侧,微凉。
“寸心……”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扬起,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苦涩。
寸心千里,一别两宽。
这一夜,静云小筑烛火灭了又燃,燃了又灭,终是未得安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叶便叩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
“公子,江南来的急报,青竹亲笔。”
云岫披衣而起,接过信来。火漆封得严实,印着青竹独有的竹纹记号。他拆开封漆,抽出信纸,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细细读去。
读着读着,他眉峰渐渐蹙起。
信中所言,比他预想的更糟。
江南漕帮联了三处地方劣绅,设下九条关卡,将青竹的船队死死困在镇江渡口,进退不得。非但如此,漕帮还暗中遣人放火烧了两处货栈,虽未伤及人命,却烧了半数的精品青花瓷。
青竹在信末写道:“对方步步紧逼,似要赶尽杀绝。属下已命人严守渡口,不敢轻动。请公子示下。”
云岫将信纸折起,收入袖中,沉吟不语。
江南漕帮势力盘根错节,他早有预料。只是对方下手如此之狠,非但截货,还烧栈,这便不是寻常的排挤倾轧,而是要将他彻底逐出江南漕运。
“公子,”青叶见他神色凝重,低声道,“要不要属下带人南下相助?”
云岫摇了摇头:“你走了,此处谁来守?”他顿了顿,又道,“谢将军刚走,京中局势未明,我们身边不能没人。”
青叶闻言,便不再多言。
云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的千竿翠竹,心念百转。
漕帮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背后必有人撑腰。江南官场、地方乡绅、江湖势力,三者勾连,才织成这张大网。
他缓缓开口:“备马,我要去见一个人。”
“公子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