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和寡言死士》upon

27、027. 冯婆

　　冯婆子没回头，只道：“青密山山匪与村民是一家，当年被山匪拦截时，我们亦有人转身散逃，可无一不被遇见的村民砍杀，那些村民就守在前后，就等着有人侥幸跑脱，以为找到了活路，却不过是跑向了另外一把屠刀。”

　　冯婆子三人的话几乎字字泣血，原本还恼恨张冯的少年人这会儿也愣愣的露出懊恼，几次蠕动着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

　　好似只有闻棠震了震刀，不为所动。

　　赶过来的和前不久被杀的山匪很不同，青壮年几乎没有，连半大小子都少见，都是些老人和膀大腰圆的女人。

　　一个个也是面带凶相，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可当他们气势汹汹赶过来，见到满地惨状时，凶相化作悲色，一时间悲号声四起。

　　还有径直杀向闻棠等人的，大喊着：“我要你们偿命！”

　　闻棠没有离马车太远，她也并不主动提刀杀上去，只是总有人见她是个清瘦女子，连手中的刀好似都小一些，看着很好欺负，于是专朝她杀来。

　　凡主动杀来的，全都葬身于闻棠的刀下，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而那些见势不妙转身想跑的，也一个不落全都死在她的箭下。

　　很快，混乱中也有人发现了她的危险，不敢跑，也不敢往她面前来，可剩下他们能下手的就只有张管事一家三口了。

　　那一家三口简直就跟疯了一样，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杀。

　　凶的怕不要命的。

　　眼见着活着的人越来越少，想跑又跑不掉，只能哀求出声。

　　“放过我们，求求你们放过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我没杀过人！放过我，求求你们！”

　　“没杀过人？”张冯眯眼笑起来，手中染血的大刀毫不迟疑挥砍过去，“你是没有亲手杀过人，可你吃的用的穿的全都是人命换来的！”

　　“你们既不种地，也不行商，却个个吃的满嘴流油，穿着细布棉衣，你们被逼的？那些山匪逼着你们享福吃人了？”

　　“…他们该死，你们也该死！”

　　“我家还有孩子！我啊——”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

　　江宥宁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逐渐停歇，只余下几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声。

　　她坐不住，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着眼捂着孩子耳朵的枣娘，她往外面靠了靠，小声喊了一句：“阿棠？”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立马响起，很近。

　　江宥宁瞬间心安。

　　她忍不住问：“是结束了吗？”

　　“嗯。”闻棠思索了一下，确定赶来的人已经没了活口。

　　冯婆子握着刀的手已经抖得厉害，她已经力竭，她的身上脸上都是血，看不出有没有她自己的。

　　她目光灼灼看向闻棠，嘶哑着声音开口：“他们的老巢在山上，肯定还有人留守。”

　　“与我无关。”闻棠木然道，她掀了掀薄薄的眼皮，确定黑刀干净，这才收进木鞘中。

　　冯婆子愣住，下意识开口：“那些山匪该死，都该死……”

　　闻棠并不理会，倒是江宥宁坐不住，她从驴车中探出身来，怒瞪着冯婆子道：“你们是故意来找他们复仇的！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被你们带着去死吗？”

　　她气红了眼，如果不是有闻棠在，她都不敢想她们会有什么下场。

　　早在冯婆子三人说出他们和青密山山匪之间的恩怨时，江宥宁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有同情都被愤怒冲毁，她只知道这三人的遭遇固然可怜，可这不是他们害她们的理由。

　　之前她忍着没说是因为还有敌人没解决，现在那些赶来的村民山匪都死了，可冯婆子还想撺掇闻棠去山匪的老巢，江宥宁忍不了了。

　　江宥宁的话让枣娘等人震惊在原地，他们方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只顾得上同情冯婆子三人了。

　　此刻陡然被江宥宁戳破，少年变了脸色，怒瞪向张冯：“你……你们是故意想要害死我们！你们跟那些山匪又有什么区别？！”

　　冯婆子蠕动着嘴唇想要辩解：“我没想到会碰上他们下山……”

　　“他们会让山脚下的村民事先在前面就踩好点，确定过路的是商队亦或是有钱人就会给山上的报信，他们才会下山，我们一看就没什么钱财，还大多是老弱女人……”

　　“我们去云栖镇的时候就没有遇到山匪。”张冯接过冯婆子的话，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脸，可他的衣袖早就被鲜血浸透了，此刻往脸上一擦，擦的脸上血糊糊一片，惨白的月光投射下来更是吓人，“我们不是故意要害你们。”

　　江宥宁有些被说服了，心口的怒气好歹下去了不少。

　　她看向闻棠，如果冯婆子他们并不是故意的，那要不要去山匪老巢，还得看闻棠的打算。

　　闻棠的打算就是不多管闲事。

　　“把小姐的户籍给我。”她也不装什么江大小姐了，朝冯婆子一伸手。

　　她又想明白了，正好在这里和冯婆子他们分开，这些人是要去报仇杀匪还是什么都跟她和江宥宁没关系，正好她直接把江宥宁的户籍拿走，也不必去沈家了，干脆有多远走多远，反正户籍在手，沈家那边要是迟迟等不到她们，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青密山的事情，或许也会以为她们在青密山出了事，应该不至于直接派人去找她们。

　　反正她就赌，赌沈老爷快死了，等不及再让人去找回江宥宁，也赌沈老爷死了，根本没人会在意江宥宁的去向。

　　后者本来就在她们计划之内，现在她们只是把去沈家等沈老爷死亡这个过程给省略掉了。

　　江宥宁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神亮亮的先是看向她，紧接着就瞪向了冯婆子，伸手：“快给我！接下来你们要去干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在这里分开！”

　　“山匪老巢就在眼前，你们甘心就这么放弃么？”张管事咬牙。

　　江宥宁张嘴想要说话，被闻棠伸手给按住了。

　　闻棠并不去看张管事，她只看着冯婆子，一字一句语调并没有什么起伏：“我不管你们和山匪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我也不是什么嫉恶如仇的江湖客，今日但凡拦我去路的并非山匪，我亦照杀不误。”

　　她的声音不高，没能在山林间传出去太远，但足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仿佛燥热的夏日夜风陡然间凉了下来。

　　张管事没敢再开口，冯婆子抖着手从衣服里摸出来一个小包裹递过去。

　　闻棠一把拿过来，打开后查看一番，确定正是江宥宁的户帖，她心下一松，冷峻的眉眼都柔软了不少。

　　“收好。”她转身就递给了江宥宁。

　　江宥宁既高兴又有些傻眼：“啊？就……就这么给我了啊？”

　　闻棠疑惑：“这是你的户帖。”

　　不给你给谁？

　　江宥宁眼巴巴瞅着她：“这么重要的东西，万一被我弄丢了怎么办？”

　　闻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能弄丢，那你活该当个流民。”

　　江宥宁嘿嘿傻笑。

　　闻棠：“……”

　　“你们要上山，那这驴车想必也用不上了。”她不再看傻笑的江宥宁，转脸去看冯婆子。

　　冯婆子点头，这会儿像是缓过来一些了，她愣愣的看着闻棠和江宥宁，浑浊的眼中神色复杂，隐约还有点回忆：“给你们吧。”

　　闻棠点头，把江宥宁又给塞回了驴车内。

　　枣娘抱着孩子还在车上坐着，有些踟蹰：“恩人，我……能否让我们同行一路？”

　　闻棠看向江宥宁，江宥宁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一眼后，又齐齐看向枣娘，而后点头。

　　江宥宁道：“好歹你也给过车钱了，且坐着吧。”

　　枣娘连忙一脸喜色的道谢，回过神来的老头父子俩也跟着道谢。

　　闻棠索性让他们父子俩来赶车，倒也不必再跟在驴车旁边跑了。

　　临走之际，张冯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了车辕上，眯缝着眼冲闻棠深深鞠了一躬：“今日得报血仇也是多亏了恩人，只是不知恩人姓名，来世无以为报了。”

　　闻棠不语，怀抱着黑刀靠坐在车内。

　　张冯也没多说，往后退开，让出路来，前头张管事和冯婆子已经将沿路的尸体搬开，方便驴车通行。

　　待驴车缓缓走过去，后方张冯抬高了声音道：“恩人，我叫张齐乐，家住邳州平阳街……在家中排行第三，倘若此遭还能活，今日大恩，日后必定以命相报！”

　　张管事哑声道：“我乃邳州平阳街……张家管家之子田越……”

　　冯婆子：“……我是邳州……”

　　驴车颠颠过去，路过冯婆子身边时，一个黑色药瓶从车上被抛出。

　　闻棠漠然道：“此毒没有解药，入水即化，沾之即死，你们若事败，别让我从别处知晓你们供出我们之事。”

　　这话一听似乎是在让冯婆子三人若是事败就趁早服毒自杀，免得给人留下把柄。

　　很残忍。

　　可冯婆子慌忙接住了，却是眼冒精光，朝着驴车离开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头，张管事和张冯亦是。

　　这毒药不只能毒死他们，堵住他们的口，也能毒死山上余留的山匪。

　　驴车逐渐远去，听不见冯婆子三人的动静了，只有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响，还有不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窸窣动静。

　　对于刚逃生的一行人来说，山林中的任何响动都能引得他们一惊一乍。

　　唯有闻棠，抱着黑刀像是已经睡着了。

　　江宥宁瞅了瞅她，往她旁边挪了挪屁股，蹭过去后也跟着一闭眼开始睡觉。

　　心惊胆战的枣娘：“……”

　　瞅瞅这两人，又瞅瞅怀里的孩子，她无声叹了口气，乱跳的心脏却又莫名安宁了不少。

　　不知不觉的，她也闭目睡了过去。

　　等到驴车终于穿过青密山时，天边正好乍开一线天光，拉车的驴跑了一晚上，又惊又吓，这会儿也终于开始罢工，放肆嘶鸣一声踢踢踏踏往路边找吃的。

　　车轮咯噔一下落进坑里，驴车险些就这么翻了，一车的人都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