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和寡言死士》upon

25、025. 她是人，有

　　“那这天下还有王法吗？”江宥宁气愤出声。

　　回应她的是骤停的驴车。

　　驴车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过山道的前面被拦了下来，后面也是人，两边山坡上影影幢幢的人影，炽热的风不知道打哪吹来，带来一阵让人心口紧缩的腥气。

　　嘈杂的人声响起，最先反应过来的老头扑向驴车，嘶声喊着：“山匪！山匪来了！快跑！”

　　那少年第一反应就是往驴车上面冲，想要上来把他嫂子和侄女一起拉下车逃跑。

　　可他才刚爬上驴车就被张冯给伸手推了下去：“你干什么？没给钱不许上车！”

　　江宥宁都傻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的驴车已经被一群山匪给拦住了。

　　这些山匪只领头几个手中拎着砍刀，其他人手里拿着锄头砍柴刀这些农具，山坡上还站着不少人，手里举着火把的。

　　天黑的快，天际只剩下一点残阳尾巴。

　　驴车被掀开，有人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闻棠和江宥宁还有枣娘身上停顿一瞬，紧接着回头高兴道：“大当家的，有三个女人！”

　　这话引来几声欢呼，江宥宁清晰听见那些人兴奋议论着：“女人好啊！咱们山上最缺的就是女人了！”

　　“现在男娃们都长大了，都该娶媳妇了！”

　　“先别管那些小的，他老叔我还每个媳妇呢！”

　　“……”

　　江宥宁白了脸色，下意识紧靠着闻棠。

　　闻棠安抚的轻拍了拍她，轻声道：“待会儿无论如何都要跟紧我。”

　　“嗯嗯。”江宥宁乖乖点头，可看着外面仿佛漫山遍野的人，又忍不住道，“如果实在走不了，你就别管我了。”

　　她勉强扯了扯唇角，用力捏紧闻棠的手臂：“阿棠，一切以你自己为先。”

　　闻棠并没有应她这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放在两人身侧的包袱，隔着几件衣服握住了她的刀柄。

　　看似漫山遍野的人，可实际上山坡上加上山脚下的人也不过十来个而已，大多是青壮年男子。

　　但从呼吸听来可见都没什么功夫，唯独让闻棠多留心一点的是山上蹲在一棵树上的一个人，对方手里有一把弓箭。

　　没动手之前，闻棠不确定那人的箭术如何，她是不怕的，只担心忙乱中顾及不到江宥宁，被对方钻了空子。

　　坐在对面的枣娘死死抱着孩子，都这时候，她竟然还注意着江宥宁跟闻棠说话。

　　她眼神一亮，目光飞快在闻棠脸上打量着，嘴唇蠕动：“姑娘，能不能——”

　　“你们该不会还想趁乱逃跑吧？”冯婆子紧盯着闻棠和江宥宁，打断了枣娘没说完的话。

　　她的声音压低了，阴恻恻的，瘪瘪的嘴唇蠕动，像是自言自语：“这里是青密山，是他们出生长大的地盘，你们想跑，能跑得过他们？倒是听说当年有个商队被强掳上山时，有人跳下山崖命大没死，还侥幸告到了官府……”

　　有火光照进驴车车厢里，落在冯婆子布满褶子的脸上，阴森刻薄，她嘿笑一声，浑浊的眼珠子缓慢转动着，从三个女人脸上一一晃过，诡异的不似人。

　　江宥宁瑟缩着，愈发靠向闻棠，整个人快要缩进闻棠怀里了。

　　多亏了闻棠，她最近看了不少时兴的话本，此刻就忍不住冒出许多猜想。

　　“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我怎么感觉她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人了啊？”江宥宁小声朝闻棠嘀咕。

　　闻棠：“……她是人，有呼吸。”

　　呼吸粗重，听起来似乎身体不大好，有点像是她上次去医馆时遇到的那个有肺疾的人，呼吸不畅，仿佛卡了什么东西。

　　江宥宁放心了不少：“哦噢，那就好。”

　　两人说话时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在狭小的车厢里还是没法避开枣娘和冯婆子的耳朵。

　　冯婆子冷笑一声，继续诡异嘀咕：“是要被带上山委身山匪，还是跳崖求一线生机……”

　　车厢内寂静一瞬，外面的老头等人已经被山匪按下，张管事父子俩也被山匪从驴车上扯了下去，父子俩一点都没有挣扎，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一对父子俩。

　　少年最开始想要爬上驴车带着嫂嫂和侄女逃跑，结果被张冯给推了下来，他此刻瞪着张冯已然是恨红了眼。

　　张冯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看起来老实极了。

　　隔壁老头跪在地上祈求着，想让山匪放过儿媳妇和孙女：“我跟你们上山，我什么都能做，只求诸位老爷放过她俩，可怜我那孙女儿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她爹一眼……”

　　“我也能干很多事！”少年回过神来，附和着他爹的话跟着开口，“我爹年纪大了不管用，留下我就好了，我——啊！”

　　旁边一个山匪抬腿给了他一脚，又呸了一口：“再唧唧歪歪，送你父子俩一起上路！”

　　“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是老子们愿意让你活你才能活的地儿！”

　　“哈哈哈再叫唤几句，老子马上把你那儿媳妇给办了！”

　　“大当家的，那小女娃太小了，带上山也是浪费粮食，等她长大起码还得再养她十来年，不若——”

　　“不要！”枣娘再也顾不得其他，挥开前来想要把她拽下驴车的山匪，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下去，还不忘护好怀里的孩子，“求求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伤害我的孩子！”

　　“哟！”

　　“这小娘们长得还挺不错的嘛。”

　　“不是还有两个吗？那两个呢？是害羞了？”

　　“哈哈哈快下来见见哥哥们，别躲着害羞了……”

　　满怀恶意的嬉笑声里，被枣娘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更直观的感受着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还有怀抱着自己的娘亲满是恐惧。

　　惊惧交加中，小孩不可避免的大哭起来，哭声瞬间传遍山野，激起远处不知是何种兽类带来的细微骚动。

　　“吵死了。”被叫做大当家的男人只有一只眼睛，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额到右下巴，贯穿了整张脸，包括左眼。

　　他手中拎着一把大刀，刀身上还有一个刀环，火光通过刀身反射在他狰狞的脸上，只剩下让人胆战心惊的寒意。

　　眼见着大当家盯上了怀里的孩子，枣娘连忙伸手去捂着孩子的嘴。

　　“捂嘴是没用的，只有扯了她的舌头她才会乖。”另一边扛着大刀的男人桀桀怪笑一声。

　　“好吵。”驴车里，一道木然的声音陡然传出来时，在场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是谁说的。

　　直到怪笑的男人死死瞪着驴车：“哥哥没急着见你，你自己倒是坐不住了，小九！把车上的人全给老子拽下来！”

　　小九离驴车最近，他原本就是要去把车上人都拽下来的，只是突然被枣娘冲下来撞开了。

　　此刻听见二当家的喝声，回过神来，连忙扭身要去继续拽驴车里面的人。

　　驴车的车帘本就已经被撞开，里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三个人，有两个紧紧挤在一起，另一个单独坐在一边，身形佝偻，昏暗的光线下面上布满沟壑，看着就吓人。

　　小九一眼都不敢多看，立马看向了挤在一起的那两人，对上一双黑沉沉冷津津的眼睛，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恍惚间想起来上一次他回身发现一头狼躲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灌木后时，他也有这种感觉，吓得四肢僵硬，浑身发冷麻木。

　　还是大当家救了他一命。

　　想到身后不远处就是大当家，小九回过神来，一时胆气无限，他伸手就朝离自己最近那个年轻女人抓去，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了！”

　　他故意满怀恶意的嘀咕：“反正你们女人只需要能睡觉能生孩子就行，有没有眼睛都不打紧——”

　　他伸过去的手本该已经抓住了那个女人，再狠狠的故意把对方拉扯下驴车就好。

　　可现实与他设想的不大一样。

　　他没拽到女人，他只感觉到胳膊一凉，他呆愣愣的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可驴车里仅有的光亮被他挡去了不少，他看不清，于是他只好收回手，甚至转过身，想要借最近的火把看看自己的手怎么了。

　　身后的同伙嬉笑着催促他，还有呸他的：“小九，你小子怎么回事？连个女人都拽不动了？”

　　可下一瞬，随着小九转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他举起来的手——

　　不，那不是手，他的手已经没了，只剩下一截正在疯狂冒血的胳膊，断截面十分干脆利落……

　　“啊！”小九惨叫起来，身体摔下驴车，“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

　　他倒在地上，高举着断了手掌的胳膊惨嚎，不远处的骚动又起了。

　　“怎么回事？”山坡上的人看不真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山脚下的人被小九的惨状惊住，有人双腿发软下意识转身想要往身后的山上跑，也有胆子大的，露出一脸凶相，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看着那辆驴车。

　　闻棠看了愣住的冯婆子一眼，她握着手中的刀，活动着手腕，又看向江宥宁：“你在车上待着，别怕，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俯身钻出车厢。

　　几乎是她刚从车厢中冒头的一瞬，山坡上那棵树的方向，一支箭裹挟着破空声朝她射来。

　　眼见着到了闻棠面门，她握刀的手一抬。

　　——铿锵。

　　清脆的一声。

　　箭枝撞在刀身上径直跌落。

　　而此刻，在场的众人终于看清了站在车厢外的人。

　　那是个身形清瘦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寡言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黑沉的和她手中那把黑刀如出一辙。

　　她活动着细瘦的手腕，轻松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目光直直落在山坡上帮着弓箭手的那棵树，喃喃：“一般。”

　　她再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