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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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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临下,顾见辞一眼便将下头所有人的反应一览无余,成竹在胸。
只在班素为首的旧臣一党与蠢蠢欲动的后起之秀都要起来,当庭争执前,一抬手,看吉春。
盖棺定论:“既然法理自在人心,就按翟卿说的办。”
一场未起之硝烟,迅速消弭于冰面。
雅乐肃起,仿佛方才剑拔弩张都是错觉。
谢君凝端着汤盅搅拌,心底却隐隐不安。
不知他是一时兴起借场合,设下鸿门宴刺探朝臣之心,筛选可用之人。
还是要先斩后奏逼上梁山……
曲罢宴散,忍了一肚子气的程群,锐眸目送翟棠等人先行一步,转身快步追上班素。
“陛下为了那个贤妃,今日逾越礼制,瞧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怕不就是在替她再进一步造势。”
班素亦因席上摩擦,感受到了日薄西山。
他倒不是舍不得权势,只是决计看不惯那个贤妃,不好好的待在后宫,反接二连三掺和前朝之事。
从上次她出现在御书房,提出贺礼充入国库,便可看出其人绝非安分之辈。
贤妃已是位列四妃,再进一步……除了封后,还有什么可想的。
不以为然摇头:“陛下必不会如此糊涂,她毕竟身份见不得光。”
程群却焦灼五内,眉心不展警醒:“班大人可千万不要低估了她的手段,否则那区区翟棠,今日如何敢与我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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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夜半,烛火昏昏。
谢君凝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顾见辞:“陛下今日要拿臣妾说事,怎么不事先通气,我好打配合。”
顾见辞灭了烛火。
谢君凝继续说:“此举虽能照见人心,却未免风险过高。”
顾见辞只道:“朕不会拿你做试金石,放心,一切自有打算。”
被他拉着躺下,谢君凝却夜不能寐,心下渐渐猜到了几分,越发觉得不安。
“他难道真的要封我做皇后?”
日光洒在藤编暖榻,小香替她拿来条厚厚的银狐毯盖腿,不解她脸色苍白。
不以为意说:“封就封嘛,反正要想辙子过朝臣那关,为难的人是皇帝,关咱们什么事?”
谢君凝攥着扶手说:“一国皇后,不是儿戏当的。一个妃子说消失便能消失了,我至多只需再耗上三年,但若是皇后可大不相同。”
她说着语气越发愠恼。
他什么意思?明明说好答应她三年,却要用这样的方式,直要先斩后奏,不给她留任何余地。
小香思忖蹙眉:“但狗皇帝若真铁了心,咱们又有什么辙子呢?”
翟棠虽是她一手提拔,但此刻若是拿出这颗棋子,对天子唱反调,这颗棋子也就废了,无异于自断手臂。
谢君凝闭了闭眼,许久说:“你叫平叔帮我查查班素这个人,特别是他交好或倚重的朋党。”
*
“孙将军果然不负陛下所望。”
苏樾将孙启明共朔北前线将士,奏请封贤妃为后的折子呈上。
顾见辞览阅片刻,还给他:“明日早朝。你来奏上。”
话才落,吉春并着一群宫人疾步匆匆闯了进来,扑通跪地说:“有大臣来御书房奏事,撞上贤妃娘娘,欲行不轨之事……”
顾见辞倾然起身。
吉春忙说:“还好人被抓了,贤妃娘娘无事。”
只一瞬间本能的关心,马上就察觉到了一些更深的疑处。
她早已恢复内功,什么大臣们能奈何得了。凶徒倒是色胆包天不怕死。
顾见辞快步吩咐道:“带路。”
*
刑部郎中李冬凌。
三十余岁,班素最爱重的门生。
平生无所好唯爱女色。是羚都烟花之地常客,被他钟爱上的女妓,无不精神失常,月余殒命。
一个关起门来,闺房里手段残忍发指的凶徒,转身后却衣冠楚楚坐在刑部官署中办案,被称青天,受人推崇。
或许在他的眼中,尸体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能不能沉冤昭雪,也要先看看死的是谁的命。
谢君凝抬手拢发,从容不迫整理好衣领,回眸斜了眼被禁军制住,羊胡男子狼狈惊恐的面庞。
讥诮扯了扯嘴角。
走出挨着御书房连廊的敞轩,她几步撞进了他怀里,抬头惊魂未定绞帕:“陛下要为臣妾做主。还好邓统领及时赶到,才没让那登徒子得逞。”
班素进宫路上被绊住了脚,不成想才匆匆赶到,就撞见了这么个情形。
在宫里别说是妃子,就算是宫女也是皇命加身。事关仕途脑袋,借一百个胆子,李冬凌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他是不信李冬凌会如此糊涂的。
偏人被禁军撞了个当场,人赃俱获。
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哪怕其中有疑,这如何说得清楚?
他再擅刑审,也不能对皇帝的妃子讯问。更何况,还有皇家体面在上。
班素到底做不到视若无睹,硬咽下不甘,咬牙叩头:“请陛下从轻发落,李冬凌在刑部为官多年兢兢业业,绝不敢欺君。”
谢君凝早查了底细。
班素膝下无子,李冬凌是他一路扶植起来的,他将此其视为半个儿子。
虽知其于男女之事上,私德有亏,但在他眼里死的不过都是些烟花女子,贱皮烂肉不值一提。
她挤泪嘤咛,看向顾见辞。
将他高高架起:“陛下若不为臣妾做主,杀了这等登徒浪子,臣妾不如跳进御湖一了百了。”
伸手拉扯,故意露出手腕上红印子,给他看。
班素看了眼情绪激动,脖红面青的李冬凌。埋头铿锵有力道:“陛下,老臣愿以性命担保,李冬凌他绝无不敬之心。”
谢君凝肝肠寸断就要哭。
顾见辞却一把捂住她的嘴,给了她个呛白的眼神,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他何曾不知事出有误。
却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将此事最小范围内镇压。
一睨班素:“宫中一器一物皆在册编撰,染指便如欺君。今生盗窃之举,委实是藐视宫规。”
“李冬凌既是你刑部官员,官降两级贬出京去,你带下去好生管教。”
非礼嫔妃比之宫中行窃,已是大事化小,可这一磕头认罪,也是盖棺定论,断了此生仕途。
李冬凌红眼不甘,却被班素强扯着叩恩离去。
谢君凝目送着,悻悻的抿了抿脸上水渍。
回眸却对上他审视目光,知道埋不过他,默说:“陛下该当除恶务尽。”
顾见辞一时竟不知说她什么好。
“你当善恶如黑白棋子简单?”
谢君凝不说话了,暗自垂下头去。
顾见辞拂衣往回走,她迟疑跟上,要进屋去。
他只不回头说:“回你自己地盘去。”
推开窗缝,立视她身影愤愤消失。
看了眼一旁仍在的苏樾,顾见辞捏眉叹道:“奏折的事,还是先压一压,过段时间再说吧。”
苏樾领命,却心思翻涌。
别有深意说:“陛下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
“贤妃偏挑这时候起了打抱不平的心,未尝不是陛下你的错。将封后的意图,在那日宫宴上表现的太明显。”
顾见辞轻哼:“你的意思是她不想做朕的皇后?”
苏樾扬眉,揣手当哑巴。
反正他绝不主动去踩雷。
顾见辞却渐而眉拧的愈紧,想不出她拒绝的理由。
自打汤肇围场回来后,她总也没有安全感。频频掺和进朝廷浑水当中,甚至私下惴惴不安,明暗拒绝他请她父母入京。
他如此费尽心思,为她争取后位。
难道不足以安她流离之心?她又有何可费尽心机,誓死不从的?
*
羚都城外,送别李冬凌出京。
班素久久伫立,不能从悲愤感伤中自拔。
程群打马而来,只看到李冬凌车马远去的背影,扼腕叹息:“我晚来了一步。”
说着看向身边,郑重道:“班大人保重身体。从前我便说那贤妃为祸朝纲,班大人尚且不愿与她撕破脸,如今可也看出来了吧。”
“她绝非善类,招招皆是冲咱们来的!”
班素徐徐收回视线,看了眼城头飞舞飘摇的旌旗,“前朝的哀献帝,曾经的先帝。无一不是耽于女色,倦政疲民。”
“想当初的大偈,尚未曾分裂成如今的焉、辽二国前,是何等的时候雄伟广袤。那时我尚是无知孩童,做梦也想游历天下,踏遍山河。”
“眨眼就是沧海桑田,如今已是鬓边星星,眼见着送走先帝驭龙宾天,又见狼烟烽火,旭王禅位……”
程群眉心一蹙,同朝为官这么多年。
他知晓这位老大哥,此生所愿便是一统南北,让焉国重现当年大偈朝的辉煌。
奈何他前半生郁郁不得志,先帝任上备受曾经的薛氏一族打压,不受重用。
后来薛家垮台,先帝殡天。迎来小天子当政,他虽熬上了刑部尚书,偏外戚势大,朝中有周国舅,后宫又有周太后。
别看如今新帝登基后,旧臣们扭成一盘,同进同退。曾经大家无不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朝里办事的人少,吃利的人多。
如班素这般想办点实事的臣子,反而只能锁起手脚,可谓是前后掣肘。
新帝入主天下,虽来得手段不光彩。但对如今的朝廷来说,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
程群绝不否则当今天子的能力,皇权更迭若能替王朝续命,大家同在一艘船,自然无不欢欣鼓舞。
但船上的利益怎么分,对他来说一样是不可忽视的大事。
他稳稳接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等只要能把控住朝堂,又何愁一展抱负之机呢。”
班素无言看他一眼,拍肩同他缓慢往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