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
-
“跟了这么久,蒋大人是把宫规禁军都视为无物了是吗?”
小香抱着两支海棠,回头冷淡抬起下巴。
蒋笃被她黑白分明目光看得低下了头,缓缓道:“上次去告贤妃的状,是我对不起你。但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恩同再造。”
小香嗤道:“天子的恩是恩,奴婢的恩就低他一等了是吗?好个见人下菜碟,迎风两面倒。”
“怎么,蒋大人突然关怀起我这个奴婢,莫不是看到贤妃仍旧得宠,怕被截了青云路。忽而又念起我的恩来了?”
蒋笃硬挺轮廓衬出一双坚毅眸子,他坦然摇头:“谁的恩都一样,但为其官居其职,我非忠一人做事。底线上谁的恩也不能移志。”
“要不要罚办是皇帝的事,守卫帝京安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今天若是为了恩情疏忽职守,明天就会为了钱权犬马声色,后天就会为了晋升草菅人命。”
“你我都曾是普通百姓。站在亲疏关系上你指望我网开一面,可身为大焉的平民,你也不会希望上头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官员。”
小香忽闪睫毛,被唬愣住了。
不是他怎么这么理直气壮?还说这么有道理?
她鼓腮瞪眼:“你说的都对,所以我不会怂恿贤妃对你打击报复。蒋大人可满意了吗?满意了就让开!”
公私之下,是人也难逃私情。
蒋笃坚定挡路:“去见陛下前,我已有决心。若是你出事,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小香蓦然僵了片刻,继而恼怒,跺脚推了他一把:“谁叫你假惺惺了?喜欢当官你就好好当官,你死了换个更没人情味的,鱼肉了百姓也都是你的罪知道吗!”
蒋笃拧眉,肃道:“我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重要,再说陛下手下可用之人大把,不至于识人不清,给奸邪之辈钻了漏洞。”
小香憋得耳根发红,咬字说:“你没事给我闪一边去。”
蒋笃迟疑了下,默默侧身,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追问:“我要去朔北一趟,替陛下办差。你可有需要捎回来的?”
小香忽而挺背回眸,眯眼问:“你一个京官,陛下突然叫你去朔北办什么差?”
蒋笃不愿撒谎,却低眉踯躅。
小香复道:“这也违背了你做人底线?”
倒不至于,毕竟只是一桩私事。
何况也是与贤妃有关。
他想了想,决定和盘托出:“陛下要给贤妃娘娘一个惊喜,我若告诉你,你先不要告诉她。”
*
“什么?”
谢君凝面色霎白,不留神攥毁了眼前娇艳海棠花,心乱如麻。
小香攥住她手腕,提醒:“蒋笃还没出京。”
也就是说还有机会让皇帝收回成命。
*
宫中更鼓过夜半,谢君凝额头大汗。
猛然间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闭眼尚能看见,结冰的水面,底下白骨骇人,血水涛涛澎湃。
浑身汗水被夜寒激起战栗,她癔症着撑坐,缎绣被面被攥得一团乱。
顾见辞起身,借着床头明珠灯光,打量她,轻轻从背后将人抱住,温道:“别怕,都是疑心虚影,醒来就散了。”
谢君凝心脏仍在怦怦的跳,无意识的靠在他身上,却并不希望这梦散的太快,哪怕是万一虚影,她愿意相信一次。
目光虚虚游曳到他脸上,她哑声道:“我方才梦到家中人出了意外,想写封信去问平安,你遣使帮我送去谢家堡好不好。”
顾见辞愣了下,想是她太过思家。
索性垂看说:“上次你不是说生辰想回家看看,朕虽不能带你回去,却可让人请你父母入京来。本想给你意外之喜,如今说出来,也能安你的心。”
谢君凝却颈僵抬眼,一字一句驳说:“我不想让他们入京,陛下可否收回成命?”
顾见辞惑然:“你不是想见他们吗?”
谢君凝胸膛起伏不定,移开对视道:“我只想他们安然无事在朔北,却不想他们入京,更不想他们见到我如今这样。”
顾见辞一时无话,想是她被噩梦魇着了,轻拍她后背许久。
良言开解:“你放心,朕知道谢堡主跟方夫人是江湖中人,自在洒脱惯了,不会拿礼节拘着他们。”
“只是恰逢你的生辰,朕想让你跟家人团聚,添几分喜色罢了。”
一字字宛如锥心之刀。
谢君凝忽而间克制不住的白了脸,用力抓住他的手,态度决然:“我说不要!我说不要顾见辞!叫蒋笃回来!别再逼我了行吗?”
一瞬间,因果瞬圆。
顾见辞看向被她抓到变形的手,讥讽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是早就知道朕把差事私下交给了蒋笃去办?在你眼中,这竟都是朕逼你的手段?”
意识到自己已因恐惧,失了理智说漏了嘴。
谢君凝泄气低头,颓然流露出脆弱。
低喃说:“跟别人都无关,是我碰巧偷听到了。但是我没有曲解陛下好意的意思,我只是……”
她克制不住的哽咽,紧闭泛光双眼,叹息:“我只是太害怕顾见辞。”
“羚都这样的地方,锦绣繁华下暗藏凶机,站在城外看是朱门千户,灯火如龙。”
“步入城里,走进宫中,向外看才知风云叵测,朝难保夕。”
“一盘棋上站着帅仕相兵,谁是赢家?入局的都输了。”
他心口漫起酸楚,不是滋味道:“朕若连身边人都保不住,不如剃头做和尚?未免过于杯弓蛇影。”
谢君凝不语,一味将脸埋在他衣襟里。
“罢了。”
“终归是为了你高兴,你不愿见不见罢了。”
他郁郁吐气,搂她躺了回去。
*
因着拂了他心意,谢君凝一连数日皆有心维护,红袖添香时时主动陪伴。
顾见辞见惯了各样人情世故,自不会察觉不到她的殷勤补偿。只是虽受用却也不免一抹苦涩懊恼。
有时她执拗可恶起来,却是能将他逼得恼火无奈。
但偏他又能从中品出几分昔日的亲密无间,你中有我。
对着她的有意逢迎,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舔牙对着她端庄娴静,恨不得撕开她所有假面。
谢君凝被看了半天,忍不住摸了摸脸。
奇怪问:“哪里沾到了东西?”
顾见辞面无表情伸手捏了一把她面颊软肉,被她吃痛不满打开,才愉悦轻哼了一声,将人圈进怀里,紧紧桎梏。
有些人好脸给多了,就犯病。
心里烦躁暗诽,懒得再管他感没感受到她一心弥补的体贴入微。
咕哝推他手臂:“不许抱我,别压我头发。”
五指顺理过她微凉青丝,顾见辞偏要惹她不悦,在她面靥吻了吻。
不待谢君凝翻脸发作,外头吉春便低着头进来通传:“苏首辅求见陛下。”
她捏了他一把,小声说:“松开。”
顾见辞低低“嗯”了一声,声落才缓缓松手,轻柔握她手:“去含元殿吧,朕同苏樾说完正事,就回去陪你用膳。”
*
苏樾同谢君凝擦身而过,入内尚未开口问“何事宣臣入宫”。
顾见辞:“朕要封贤妃做皇后。”
苏樾:“……”
“给天下人的理由呢?”
“你给孙启明去封书信,告诉他朕的打算,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苏樾深呼吸:“……”忍了三忍没忍住。
“首先,陛下圣明,其次,陛下圣明,然后,陛下圣明。”
“最后容臣不敬,现在朝局未稳,陛下为何非要在这个未成熟档口,突然要封贤妃做皇后,可考虑了天下人会怎么看?大臣们会怎么看?”
顾见辞:“有些脓肿,不挑破了怎么找到病根上去。朕继位万象更新,谁要食古不化,跳出来做出头鸟,那就只能怪他自己不开眼,上赶着被杀鸡儆猴。”
*
清辉阁,高楼下望红绸垂坠,紫薇错开,远看交相辉映如入仙台,宫人们衣带逶迤、钗缳金亮,鱼贯成排献上美酒佳肴。
宫中一番兴师动众,六品以上官员,皆收到了带命妇女眷入宫庆贺的诏令。
但论春风得意,却非朝里那些老臣们,而属以翟棠为首的一众年轻官员。
原本他们当中部分人未必有机会入宫,却被破格邀请。这背后深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皇帝有心提拔新生力量,改一改朝堂风气。
谢君凝神游天外,思绪飘远,手里捻着盆底贡上的挂水葡萄扒皮。
却听奏乐频频戛止。
吉春木沉着脸,对着一本乐集也不说哪个好,只传圣谕频频叫唤。
乐师们汗如豆大,接连换了三四曲,不知哪里不合天子心意,一时间左支右绌,个个面露菜色。
正迟疑伏地请罪。
忽而间,被人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席间里翟棠若有所思,眼眸微动。
他快步拱手一请:“方才那首《千秋乐》虽明快清新,好却难免不够典雅庄重。既是为贤妃娘娘贺生,臣请改奏一曲《有凤来仪》!”
话音落地,如石投深井。
谢君凝骤然间被拉回了思绪。
比谢君凝更先一步,被水花溅的坐不住的是程群。
他铁青着脸跟着出列:“《有凤来仪》怕是逾越了礼制,皇家森严,礼不可废!”
翟棠暗里偷看上首天子,见顾见辞浑不在意的令身边宫人盛汤。
他顿时心里有了底,坦然不让:“贤妃娘娘如今名誉天下,与陛下更是珠联璧合。人心所向,自然当得起《有凤来仪》。”
言辞凿凿,却忽视上头谢君凝蓦然白下来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