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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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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君凝再不能忍受,这样钝刀子割肉过日子。
一丝天光穿云破晓,顾见辞方才起身,腿脚不便靠在榻前看书。
摆手示意阻拦的宫人退下,等候她迟来的谢恩。
不以为意说:“几块木材罢了,鹿筋若不够行宫膳房自去取。”
谢君凝却只是静静站着看他,没有一丝要谢恩的意思。
顾见辞抬头看过来,敏锐察觉到了她几分出神僵滞。
谢君凝突兀惊醒:“有一件事我非做不可,求陛下成全。”
她心中已有决断,伏尸二人,流血五步,是为下下策。
但于眼前囚徒之境而言,又有什么是不能搏一把的?何况生死?
眉心渐聚,她眼底掩不住的浓昼一片。
顾见辞跟着拧眉,不顾伤腿起身问:“你想做什么?”
谢君凝方才欲张嘴,忽而外头吉春入内报:“苏首辅求见。”
天子离京狩猎,皇城不能无人镇守。苏樾并不在随驾名单里,此刻主动来见,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顾见辞扫了眼谢君凝,看向踯躅的吉春,“直说什么事?”
吉春这才跟着说完:“是朔北边线,孙启明将军有信。”
顾见辞一顿,示意吉春先去前殿接待,回眸看谢君凝。
“长话短说,朕还有人要见。”
谢君凝已然找回冷静,欠身祈求道:“马上就是我的生辰,多年离家在外,今年我想回朔北一趟,陛下可否成全臣妾心愿?”
等到了朔北,越过边线,杀了宇文铎。
她或许也在劫难逃,但人死债消,没有了她的拖累,谢家堡自有办法保全自身。
至于顾瑾之……她不信,有周浣宜在能不保住他的命。
何况,目前来看,他虽有心将顾瑾之绑成筹码,却也没有手足相残的心思。
顾见辞却若有所思:“你要朕陪你回家省亲?”
天子离京,可没那么容易。
谢君凝摇头道:“臣妾没这么大企图,我只是想私下回家看看,陛下尽可派人跟随。”
顾见辞眸光稍抬打量她,一时不知,她此举究竟是想缓和关系,还是另有图谋。
只说:“朕先去见苏樾,你等等,这事留后再议。”
谢君凝感受到他的顾虑。
横心近前挡住他去路,二人距离近到呼吸可闻,近到她能看到他喉结细动。
近到顾见辞垂眼,只见她手里摩挲着个寸长药瓶。
他心生疑惑伸手去碰,她却攥住躲开。
双手环住他脖颈,凑在他耳边丝缕如烟道:“陛下想跟臣妾一起体验下这药效吗?”
顾见辞眸光顿沉下去,一把掰开她手心。
“上次的苦果,还不能让你长教训是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碰,你脑子哪去了谢君凝?”
不防他说变脸就变脸,把药瓶夺了过去。
谢君凝愣愣去抢。
顾见辞却不由分说,将她抱起丢在一旁榻上。
一本《道德经》砸脸,他头也不回道:“你好好冷静冷静。”
苏樾闲到吃完一整个茶饼,起身见礼,掏出一封军报。
“这些年为了守住北边屏障,一直没多联系。孙将军特上了贺表,恭贺陛下登基。”
当年并肩沙场肝胆相照,自非一般情谊可比。
虽在就藩的几年里,明面上无交集,但孙启明一直都站在冀王府这边。
若非他镇守朔北,威慑一河之隔的辽国。
顾见辞也无法安心起兵入主京师,而无外患之忧。
“朕亲写一封信,你叫人带回过去。”
苏樾跟着走到书案前,又道:“孙将军着人带话问,陛下可有打算与辽国一战?”
顾见辞笔尖一撇,遥有所感:“朔北这段时间不太平?”
苏樾哂然:“陛下想必也是意料之中。辽国大皇子宇文铎势力如日中天,自从四年前败在你手里,他就一直不曾安生过。”
“从前他或许还能按捺,如今陛下重回羚都坐北朝南。他怕也正磨刀霍霍,少不了给孙启明找找麻烦。”
顾见辞只是垂眼等墨汁阴干,交人封装。
“他既有心,战是必有一战。但朝里内部蠹虫蛀基,攘外必先安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苏樾跟着颔首,思索:“宇文铎此人睚眦必报,若不能一击毙命,反倒是养起了他的锐气。”
谢君凝内殿隔门后轻退一步。
倘若战起,或许要杀宇文聆另有机会在。
不必兵行险着,反可借力打力。
冷静算以她一人之力或真能以武犯禁。
但宇文铎也不是寻常之辈,真到辽国他的地盘杀他,她也只有一半的把握。
她站在门后,顾见辞拉开门,正对上她眼睛。
谢君凝翻开书一挡脸,若无其事往回走。
顾见辞懒得揭穿她偷听,只是一口否决:“既然都听到了,朔北朕不能让你去。”
即便已经转念间有了新决定,谢君凝仍忍不住悻悻:“凭谢家堡的根基跟我的功夫,宇文铎再嚣张,在朔北也奈何不了我。”
顾见辞淡淡回:“妄自托大。”
谢君凝目的有变,吃了噎也不跟他逞口舌之快。
伸手讨要:“把药还我。”
顾见辞置若罔闻。
谢君凝心头五味杂陈,屏息道:“葛老都告诉我了,你没有对我下散功药,反而很早之前就将我的脉案带出宫,送去了万蝶谷。为什么?”
顾见辞:“不必感动,顺只是顺手帮葛老搜集疑难杂症。”
谢君凝用力合上书册,起身面面相看说:“我不信。”
顾见辞眼光稍动,克制接住她砸过来的书册。
背身放归书架,反问:“那晚在林中,你又为何要回头救我?我死了对你而言,难道不是解脱吗?”
谢君凝慌了阵脚,跟着背对冷道:“你别误会。我就是做人道德水平比较高……”
她喉咙发干,发紧。
人也站不住,下意识就要往外逃。
忽被攫住手腕。
“想知道我心中有你,还需要靠这些零星的好确认吗?”
“朕自认待你不曾刻薄。”
顾见辞转身,将她拉回眼前,一字一句念:“谢君凝,要我做到怎样你才肯满足?才肯放下从前,跟我好好来过?”
片刻脑海空白,许久许久的缄默,渐渐消耗尽他眼底的光热,他缓缓扯了扯嘴角,松开她。
谢君凝猛然抓住他:“我需要一点时间。”
顾见辞被抓疼,深觉怪诞,复杂看她:“不知道的还当背信弃义,另觅高枝的是朕。”
谢君凝骤然眼眶泛红,抬眼看他,情绪浓烈到似乎整个人溺毙在了红尘怒海当中。
复又浮起灰败黯然,眼底如蒙尘。
顾见辞一时苛责不下,伸手将她拢住,叹问:“要多久?”
谢君凝眼神游移。要内清朝野,稳住民生赋税,加上战线拉扯。
她微微启唇:“两……不,三年。”
三年是她对自己下的界限。
顾见辞默了下:“三年便三年。”
他微按她后腰,揉乱了一掌满溢的青丝。
倘若她的重新接受要花三年,三十年呢?或许三十年也能留住她的真心。他只想了,却不敢追问。
谢君凝呼吸微乱,攀住他手臂,试探道:“这三年,我不想仓促生孩子。”
顾见辞却无迟疑,“朕答应你。”
她复摊手:“那你把药还给我。”
“瓶子里头装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我逼葛老开的避子丸药而已。”
顾见辞却无动作,只说:“朕会亲自找葛老确认。”
谢君凝一时无法,缩手推他:“我走了,陛下好好养伤。”
*
转眼又是三天,相安无事到狩猎结束。
御驾回銮,谢君凝一程低调,除了狩猎第一天,秋狩期间她几乎没伴驾露面于人前。
本以为避了风头,不曾想刚回宫就生了事端。
重修静涵宫的工程,从离京前开始动土,到如今狩猎结束,却是血光频生,日日不断有工匠失足跌高。
尸体拉出去,风声不知怎么传到了城中百姓口中。
事情渐渐走向神神鬼鬼。
“有关贤妃的什么童谣?”
含元殿苏樾被召来问询,咳嗽道:“无非是关于什么厉鬼艳妖的,都是些无稽之谈。不过背后人的目的,倒是呼之欲出。
“毕竟陛下在他们心里,竖起了一架青云梯。谁不想要凭借裙带关系轻松扶摇直上。”
说着将催促选秀的折子敬上。
“朝中旧臣们联名上表,催促陛下广开选秀,早日开枝散叶。”
迟疑叹息:“恕臣愚钝,陛下既然不愿意他们把手伸到后宫中,受外戚掣肘,为何还要如此高调,将贤妃立为典型?”
顾见辞指腹划过折子,“不给他们有空可钻的幻象,如何能降低这些人的戒备心?”
“朝中痼疾要除,却也不能用药太猛。先前杀了一批,新换上的一批年轻人尚未能站住脚跟,朝中还需用这些旧人一阵。”
苏樾眼光闪烁,“可惜这些人却实在没有自知之明,不如再敲打一番,免得他们尾巴翘上天去。”
“打蛇还需打七寸。”顾见辞合上折子。
“折子留中不发,朕倒是要看看,是谁最先忍不住跳脚。”
*
“贤良淑德喜画皮,白骨学人愁穿衣。”
“妆成桃红柳眉碧,问侬如何过桥西?”
小香将城中童谣念上一遍,火冒三丈:“静涵宫修的不顺利跟少主有什么关系?我们人都不在宫中。”
“何况宫殿又不是少主怂恿着修的,有胆子他们怎么不骂狗皇帝去?”
话音刚落,外头便来了吉春的传唤声。
谢君凝起身提醒小香:“谨言慎行。”
小香瞟了眼外殿,轻哼一声,扶她出去。
“陛下召贤妃娘娘到含元殿用晚膳。”吉春侧身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