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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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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果然公平,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就因她一个起心动念想趁秋狩生事,如今不只前路断绝,后路也要被她走死了。
谢君凝自作自受的同时,又不甘就此认命。
她倒是想主动求和,可秋狩随驾出行的队伍一字排开,她被安排在吊车尾的位置,根本挨不到御驾前。
一路苦心经营,本想着到地方好好表现一番。
哪知连人带行李被安排在了汤肇行宫中最偏僻的宫室,粗略估算,想往帝寝晃上一圈,要走上大约两炷香。
小香看她愁上眉梢,提议:既然陛下现在不想见你,不如让他好好冷静一下。男人都很感情用事,等他自己想开了就好了。”
谢君凝并没有被安慰道:“太被动不是根本办法。”
小香眼珠子骨碌一转,扭头飞快刨开压箱底的衣物,翻出一本《十二时辰大干一场,手把手教你速成兵器大师》。
谢君凝对上她亮到灼热的眼睛,“?”
小香:“男人至死是少年,有啥好想的?信不信给他一把小玩具,马上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谢君凝思索许久,伸手将书接过翻开扉页。
她手指搁在了角箭上,跟着摊开图纸页。
一定心,抓起小香:“先搜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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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弓箭需要用到:干、角、筋、胶、丝、漆。
丝、漆都有现成的,狩场没有水牛,角只能问宫中要。
剩下的三样,干、筋、胶,既然在猎场,谢君凝打算就地取材。
带着小香出门逛了一圈,先到小河边抓了两条鱼用来扒鱼鳔做胶,本欲往继续在林中寻找适合的木材,顺带看能不能打头鹿抽筋。
但天色渐晚视野不好,何况如今她内功全失,多少有些不安全。
想着便只作罢,跟着小香一前一后往草场走去。
半明半暗的天色下,一群世家子弟,刚打了头豹子回来意气风发。
豹子被卸爪敲了牙,一圈人特地放开了场地,赤膊要与豹子搏斗。
谢君凝带着提桶的小香路过停驻了一会儿,小香撇撇嘴说:“这些人太过分了,各凭本事抓到了宰杀尽可,却如此折磨,实在残忍。”
谢君凝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许久。
弱肉强食是这世上混沌的原型,但从能善用各种工具,开了智以后,人早不再需要依赖无止境的嗜血来维系生存。
狩猎的方式却自血脉里一路绵延下来,哪怕是这些王公贵族,并不像普通屠户一样有不得已的生存需求,也要举行定期的狩猎活动。
里头究竟有几分是敬畏传统,彼时传统又是因何而来?
既不可考,也没人愿意再去追问真相。
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只是权力活动下,人与猎物的博弈游戏而已。
或许小香说的是对,这样的虐谑远不如一刀宰杀来得痛快。
又或许,万物有灵,自有为生存爆发的惊人意志。对他者他物而言,丧失尊严跟捕猎爪牙,已不配再存于山林自然。
但对于生灵本身而言,活着就是要活着本身,不需要依靠外物来锚定存在。
官员们听说少年人旗开得胜,已捕得一只豹子,特来伴驾围观。
却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打道回府,弄得一头雾水。
吉春跟着驻足山坡,发现皇帝忍不住又回头,眯眸紧盯了眼水边围观搏斗入了迷的某位倩影。
心惊肉跳的暗擦冷汗:“贤妃娘娘她、她可能单纯喜欢豹看子,这个应该跟有人喜欢撸猫没什么两样……”
*
明日是狩猎头天。
照目前来看,顾见辞是铁了心不待见她,自不会把她召过去随驾。
谢君凝打定了主意,正好明天她带着小香自己入林,挑块好干材,再打头鹿。
不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也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竟下令她跟随狩猎。
只是又把她丢在队伍最后,态度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谢君凝无奈摇头,只想抽空去办自己的事,故意跟队伍拉开距离。
她张望了眼,方才想要下马,去拍一拍看中的木材。
不曾想吉春一眨眼便出现在眼前,积极道:“娘娘可是遇到了麻烦,陛下叫奴才过来看看。”
谢君凝只能默默忍着,转头策马跟上队伍。
此刻各位大臣们已走完了一轮拍须溜马,被遣散各自打猎去,皇帝身边只剩下些内侍宫人。
顾见辞撇了眼她方才调转马头的方向。
倒是那群世家子弟一早狩猎去的方向。
他一面不信她真会如此浅薄被迷花了眼,一面心头又不由得焦动不痛快。
抽箭搭弓,瞄上几十米外的草丛。
谢君凝静了一会儿,突然制止,“今年林里豹子数量本就不多,陛下别总盯着豹子薅,倒也打打狐狸老虎去啊。”
顾见辞回眸看她,缓缓放下了搭起的箭。
却对她轻“哼”了一声。
谢君凝莫名其妙,却见吉春突然默默对她竖起大拇指。
谢君凝:“……”
实在是搞不懂这对主仆。
她保持错开一个马头的距离,跟在顾见辞一侧,在林子里干转了半天,看中了好几处木材。
心动得不得了,又不能当面行动,只能暗中记住大概位置。
一路上三心二意,到午时跟着出了林,她这才发现他竟空手而归,什么都没猎到。
再看三三两两满载而归的大臣勋贵们——一个个急忙把猎物塞给自家孩子,生怕自己因太不会做人,丢了乌纱帽。
顾见辞却根本没将这些看在眼里,当先下马,进了帐篷。
谢君凝本以为刑满释放,迫不及待想要再拐林里一趟,却被吉春咳嗽请去帐篷:“陛下喊娘娘进来用膳。”
谢君凝:“……”
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要翻篇了。
入内才发现,他早已打后头去同大臣们把酒言欢去了,只留给她一席安静。
偏被一群宫人伺候着,她还哪也跑不脱。
左右出不去,午膳后谢君凝便上榻小憩了一会,不曾想睡得太沉,醒来已是日落西山。
方才坐起来,便听身边宫人道:“陛下下午打了头活鹿,娘娘快去看看。”
谢君凝被硬拽着出门,心底默想,他倒是把鹿打着了,她的材料可还没着落。
眼见着周围净是吹捧之人,没个下脚的地方,她便默默去鹿圈里转了一圈。
想着天色已晚,他也不用着她再随驾,落寞的只身往住处回了。
心底暗发誓,明天她要打头更健硕的鹿。
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
次日一早,她便不巧来了癸水。
小香出门帮她拿汤婆子,碰到来传旨的吉春,没好气说:“别宣了,去不了。你去回陛下,就说我家娘娘月信来了,现在下不来床。”
*
上半日心不在焉消耗在林子里,下半日顾见辞便罢了打猎,宅在寝殿里出神半晌。
终究招手吩咐:“去收拾东西,将贤妃接过来住。”
她先前吃了大寒之药,他到底放不下心。与其这么消耗折磨,不如把人传到眼皮子底下盯着。
谢君凝没有拒绝的余地。
被肩舆抬过来,安置在了偏殿。
眼看着一群宫人进来收拾新搬来的行囊,只叮嘱:“那个匣子不要乱动。”
——里头装的是做弓的材料。
宫人们听话将铜花匣子摆在书案上,近前一礼道:“怕行宫里的人粗手粗脚,不会伺候。陛下特将奴婢几个指派过来,照顾娘娘一阵。”
虽说服了大寒的药,但此次月信也不曾疼得厉害。只是昨天下午困乏不支,睡上一天已经好了许多。
谢君凝原还打算,翌日接着去把材料凑全乎了。
如今被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还监视得如此全面,想出门一趟都难如登天,更别说不惊动他人。
她拧眉,却也知好歹,不曾说什么。
只是一连三天,被一群人小题大做时时看着,闷在床上看书。
她把《十二时辰大干一场,手把手教你速成兵器大师》都要翻烂了,心头跃跃欲试。
现在不只是单纯为了送礼行贿了。
是真对做兵器生出了无尽的兴致来。
纠结半晌,缓缓将腰移开床头靠枕。
霎时有床头床尾两名宫人,目光炯炯拎着姜汤跟手炉,一脸鼓舞的期待听她说出要点什么,
就连一旁嗑瓜子的小香都看得叹为观止,深深感慨,专业的果然非同凡响。
谢君凝握拳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
看着前后夹击过来的手,忙按住手炉,推开姜汤,轻声说:“我想请两位帮忙传个话,去问问陛下他打的那头鹿,要炙肉的话,能不能把筋留给我。”
一盏茶后。
“陛下说不给,鹿食草有灵。他不欲开杀戒,要令人养起来。”
谢君凝觉得他拒绝的“合情合理”,但也挡不住的叹气,没劲的侧躺回被窝。
宫人立马给她漏风的被角掖好。
过去关窗户,打量一行低飞过的燕子,啧道:“看来该变天了,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
谢君凝阖上的眼瞬间掀开,睡不下去了。
若真下起雨,那她看中的木料岂不是要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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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见辞等了许久,没等到偏殿再有动静。
他免不了横看吉春一眼。
叹息,不该听他的馊主意。
她又哪里是死缠烂打的人?除非不得已有求于他,否则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入夜,拥衾独眠。
忽而听到外头雨声嘈嘈,被搅了睡意。
推窗却见打转的八角宫灯下,照着隔壁偏殿一线敞开的窗缝。
也不知是宫人粗心大意,还是被急风刮开的。
顾见辞迟疑片刻,披袍撑伞,走过去碰了碰窗扉。
抬眼却见内里床上,被子掀开垂地一半。
他拧眉快步入室,见守夜宫人们惊醒跪地,却未也未曾出言责怪。
直到掀开帐子,看着空无一人的床上。
他脸色铁青,一回眸。
宫人血色尽褪,无措告罪。
“娘娘她分明下午就睡着了,还让奴婢们不要喊她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