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夏旧忆》君月卿

48、出差 哥，或许我

　　许继接下来在多伦多大学的两天时间是跟着同学和老师一起做学术讨论，倒是没看到谢呈和徐芳。
　　在这里完成了最后一天的课程，他们就要收拾行李回墨尔本了。
　　在踏出这个校园时，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多伦多天气晴朗，雪堆积在路边。
　　再见多伦多。
　　希望下次见面也是看到一样的美景和遇见许久未见的人。

　　回墨尔本之后，他就开始为毕业做准备了。许继离毕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期间谢双燕也曾打来电话说要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许继却只道随便。

　　在毕业前三天，谢双燕如愿的来到了墨尔本。飞机落地时，她给许继发了一条消息。
　　接收到消息的许继拉上韦恩去机场接她。

　　墨尔本现在是夏天，谢双燕一手抱着一件厚重的羽绒服，一手提着行李箱，在航站楼等他们。
　　许继摇下车窗跟谢双燕打了一个招呼，又下车帮谢双燕把行李搬到后备箱。
　　谢双燕是直接住在他们寄宿家庭的三楼刚好许继隔壁有一个空房间。
　　她一到家，黛西和朱欣卓都很欢迎她的到来，不仅给她准备了美味可口的饭菜，还拉着她一起在客厅里玩游戏。
　　等他们玩累了，差不多也要洗漱睡觉了。
　　但许继洗完澡之后仍然要学习，于是到了半夜十二点这间屋子只有许继和朱欣卓的房间还亮着灯。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许继摘下耳机，起身去开门。
　　谢双燕换了一套睡衣，端着一盆水果走了进来：“刚刚在楼下给你洗了点水果，吃不吃。”
　　“放桌上吧，我等会吃。”

　　“你们这里的环境还挺好的呀，有树木，有花草，这一家人还挺热情的。”
　　许继笑而不语。
　　“你都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找对象吗？”
　　许继愣了一下——谢双燕这是默认她已经放下了过去，放下了谢呈。
　　谢双燕又说：“我看你那个姓朱的姑娘还不错，长得挺漂亮的，学历也好。”
　　“但是我不喜欢她。”
　　“喜欢什么的，可以慢慢培养嘛，反正我看那姑娘跟你挺合适的，就是普通话不太标准。”
　　“你可拉倒吧，我是不会和她谈恋爱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谢双燕又说：“儿子，你还是放不下过去吗？”
　　许继没有回答。
　　他就是放不下，只是为了避免刺激谢双燕，他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可他越是这样，谢双燕就越会以为他还执着于过往。
　　谢双燕道：“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是不想看到你们死灰复燃的。不管你是跟谁在一起，反正他不行。”
　　“妈，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愿意承认我们两个的关系吗？”
　　谢双燕愣了一下道：“儿子，放下吧，你们继续在一起的话，只会伤害到越来越多的人。”
　　“为什么？”
　　“你要想想，如果你们两个的关系被别人知道怎么办？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别人怎么看无所谓，牵住自己喜欢的人的手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目光？”
　　谢双燕捋了一把头发：“我说你怎么这么犟呢？天底下那么多人，哪个人不行？你就偏偏要他？反正这件事情我是不会松口的。”
　　“我不跟别人说他是我表弟不就好了吗？就说他是我男朋友。”
　　“但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这是一句很现实的话，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恋。
　　但说完这句话，谢双燕感觉自己好像说重了。
　　但许继只是垂着眸，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声音也很淡：“恶心？我从来都不知道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会恶心？我看你不是接受不了我和亲戚在一起，是接受不了同性恋。”
　　谢双燕语气坚定道：“两个我都不能接受。”
　　说完这句话，谢双燕就拍了拍许继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我和你爸都开导了你这么久，你也不能老是揪着过往不放吧——晚安，早点睡，记得吃水果。”

　　门关上了，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许继看着桌上还亮着的电脑和摆在一旁的水果，他还有一些没有写完的笔记，但却迟迟没有动手。
　　五年了，谢双燕还没有释怀，一直对他俩之间的事情耿耿于怀。
　　许继在电脑上敲完最后一些笔记，合上电脑睡觉。
　　那盘水果一直从黑夜放到白天，他都没有动一口。

　　很快就来到了他的毕业典礼，谢双燕给他买了一捧花，在校门口与穿着学术服的许继合了影。
　　那一天天气炎热，一月份墨尔本的树木繁盛地开满了校园的每一处角落。
　　恍神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日，清风、稻田、蝉鸣。
　　谢双燕的声音随着清风揉进他耳朵里：“儿子，毕业快乐。”
　　“嗯，谢谢妈。”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回我上大学那个地方工作，先买车。”
　　“你为什么不选择在老家工作？”许继的老家是新一线城市，薪资待遇什么的，也不会比他上大学那个地方差
　　“老家待腻了，想换一个地方。”
　　“好吧，反正你也长大了，去哪里工作是你的自由。”

　　参加完许继的毕业典礼，谢双燕就回国了。
　　飞机刚一落地，她就接到了上司的电话。
　　上司在电话里交代，这一周要去深圳出差。
　　于是谢双燕回家洗了趟澡，又提着原封不动的行李箱，踏上了飞往深圳的飞机。
　　落地深圳时已经是晚上了，鉴于明天要见一个客户，谢双燕打算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就不加班加点的赶工作了。

　　早上七点谢双燕准时随闹铃声起来，简单的洗漱一番，就开始化妆。
　　深圳即使是在冬天，天气也很热，她并没有穿厚厚的衣服，而是穿上一套干练的职业西装便出门了。
　　就是下身的包臀裙尺寸买小了，不能走得很快。
　　谢双燕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来深圳出差了，就连地铁线路她也熟记在心。

　　去公司见完客户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开会。
　　开完会后，谢双燕看了一眼腕表——中午十一点。
　　她轻松呼出一口气，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于是她拎着包步行去了深圳湾公园。

　　公园人不多，碧海蓝天，风和日丽。
　　她随便找了一个树荫下的座椅坐下，这样舒适的时光刚好可以用来放松自己。
　　谢双燕活动了一下脖子，就听到了一声：“燕子。”
　　谢双燕诧异地抬了抬头，站在他旁边的是西装革履的谢卫全。
　　“哥？”谢双燕站起身来，兄妹两多年未见，如今再见，谢双燕反倒有点不自在，“你怎么在这？”
　　“来这里出差。”
　　谢双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巧了，我也是——来，哥，坐。”
　　自从许继和谢呈分开之后，他们的两兄妹再也没有见过一面，连视频通话也没有打。

　　“五年没回国了，国内还是发展的挺快嘛。”
　　“是啊。”
　　“燕子，有一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他怕谢双燕接受不了，于是先给她打一个预防针。
　　但其实谢双燕已经猜到了：“你是想说小继和小呈的事吧？”
　　“嗯。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放手。”
　　谢双燕瞪大了眼睛：“哥？不可以啊……他们可是表兄弟。”
　　“我知道，”谢卫全点了点头，“但是孩子们长大了，孩子们越大就越想追求自己的自由……”
　　“可是哥，”谢双燕打断他的语，“可是自由是有限度的，难道你真的能接受你的孩子和他的表哥恋爱吗？”
　　“以前不会接受，但是这几年我看到我的儿子……”说到这里，他低垂着头，微微蹙着眉，“我感觉他很痛苦，他没有以前那么……喜欢笑了，反倒成熟的让人可怕。”

　　谢双燕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
　　不爱笑、变得越来越成熟稳重。
　　谢卫全道：“或许他们在一起，我儿子才能开心。看到我儿子有这么大的蜕变，我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他抹了一把脸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尝试着说服自己，我一开始也跟你一样，完全完全不能接受，我甚至觉得我儿子这样做特别特别的恶心，但看到他整日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也有点于心不忍。”
　　“哥……许继也是一样。他对我们越来越敷衍，也不会再像以前拿我当朋友对待了。他现在对我倒像是对一个不熟的朋友一样。”
　　谢卫全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差不多到饭点了，你吃中午饭了没？”
　　“没有。”
　　“先去吃点吧，我们慢慢聊。”
　　“我不饿，倒是可以去喝一杯咖啡，我下午还有客户要见，刚好可以提提神。”
　　“那走吧。”

　　他们随便在公园旁边找了一间咖啡馆，点了两杯拿铁。
　　谢卫全道：“燕子，其实不仅是孩子们执着于过去，我们也一样。”
　　谢双燕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就是想让他们两个断的干干净净。”
　　“燕子，你的心情我其实很能理解。但是这样只会让两个孩子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煎熬。我儿子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拿得起放不下，所以我才会觉得他很痛苦——许继应该也是这样吧？”
　　谢双燕不可置否。她开始反思自己从前跟许继说的话，会不会说的太重了，以至于这些都导致了许继和她的疏远。
　　她骂自己的亲儿子恶心，现在想来，自己说出这句话才是最恶心的那个。
　　现在她就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针一根根的刺进心脏，她双手搭在腿上紧紧地捏住了裙子。

　　“许继这孩子跟小呈一样，把对方看得太重了。其实……其实这一切都是许继自己的心思在作祟，他要是不去想那些，能像你说的那样痛苦吗？”
　　“但是这些哪能控制得了啊，燕子。他这孩子又不傻，谁愿意天天这样处在漫无边际的思念中。可关键是他根本就忘不了啊，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小呈。”谢卫全顿了一下，又说道，“能有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喜欢他，我也觉得挺高兴的。”
　　“可是两个人的身份不合适……”
　　服务员来了，谢双燕赶紧闭嘴。服务员给他们端上了两杯拿铁，便识时务的走了。
　　谢卫全道：“燕子，我看到我儿子这样，我真的很心疼。我们倒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去权衡，自己去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们不应该干涉的太多。”
　　谢双燕抿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谢双燕刚想去摸自己的包，却见谢卫全已经掏出了正在震动的手机。
　　谢双燕低头喝着咖啡，谢卫全接着电话，时不时的还“嗯”两声。
　　“燕子。”
　　“嗯？”
　　“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刚刚说的话，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一下。”
　　“哥，你等一下。”谢双燕叫住了刚要起身离开的谢卫全。
　　“那你是跟小呈怎么说的？”
　　“我说……你现在长大了，爸爸不多干涉你的自由，你如果真的喜欢他，你就自己去争取。就这些。”
　　“好。”

　　其实谢双燕问这些也是为了开导许继。
　　她那颗坚如磐石一般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她端起咖啡，想一饮而尽，但不小心用力过猛，滴了两滴咖啡液在洁白的裙子上。
　　她慌乱的扯了两张纸过来，在裙子上使劲的摩擦着，但是却越擦越脏。
　　谢双燕烦躁的把纸巾扔在桌上，但自己面前却有一双修长素净的手给自己重新端了一杯。
　　她还以为是服务员，抬头就说：“我刚刚没……哎？小呈，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一抬头便是一张俊秀的脸。
　　谢呈在他对面坐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将身材衬得更匀称修长。
　　“来这里喝咖啡，刚好看到你们两个了。想着跟你这么多年没见了，总得给你带一点礼物吧，所以才给你点了一杯你喜欢喝的美式咖啡。”
　　谢双燕笑了笑：“谢谢你呀，不过你怎么会在深圳？”
　　“陪我爸出差，我爸经常把我带到他手下历练。”
　　“看你这一身打扮，就知道你是来干正事的。”
　　谢呈笑了一下，但很快便把笑容收了起来。
　　谢双燕仔细的打量着他，发现这孩子确实不同以前那样开朗阳光，虽然脸还长得像个孩子，但身上的气质却非常的成熟干练，甚至有点冷冰冰的。
　　如果把谢呈的头遮住，那个样子简直跟许继一模一样。
　　谢呈直接开门见山：“我爸刚刚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和哥的事情？”
　　“嗯，都是许继那个孩子的问题，他太不像话了，做出这么个不知礼义廉耻的事情。”
　　“姑姑，别这么说他。他很好。”
　　“小呈，你老实跟姑姑说……难道一定要是许继吗？”
　　谢呈没有点头，反而说道：“我其实已经跟他见过面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上个月，他来多伦多大学听讲座，刚好碰到了。简单的跟他聊了几句，之后就没有任何交流了。”
　　他又接着说道：“姑姑，你跟我说实话，哥他现在过得真的很好吗？”
　　谢双燕抿了一下嘴唇，决定实话实说：“外人看起来，他过的日子风生水起。但是实际上就像你爸说的，他很痛苦，跟你一样。”
　　谢呈扯了一下嘴角，但那根本就不是笑。
　　谢双燕磨砂着自己的手：“他现在也变得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也很少见到他笑了。”
　　谢双燕总想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带，但是却忽略了许继的真实感受。
　　“他现在不爱跟我讲话，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虽然我让他和喜欢的人分开，但是……但是这就是一段禁忌之恋。”
　　“姑姑，我能理解你。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是你真的这么忍心看到他一直这样下去吗？”
　　“但是你要考虑清楚，你们两个在一起之后会遭受多少人异样的眼光？”
　　谢呈摇了摇头：“我们不怕，我们只想紧紧牵住对方的手。”
　　谢双燕怔住了。
　　谢呈道：“姑姑，哥这样我很心疼。”
　　谢双燕张了张嘴，她想说：“其实许继也这样，也很心疼你。”但她却换了一句：“其实我也一样，不忍心他为情所困，总是想让他放下过去，觉得强行把你们分开就好了，但是现在……我觉得……会不会是我太强势了？”

　　她看着谢呈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居然亮起了一丝光。
　　谢呈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但是那个笑的幅度极浅。
　　她或许是有一丝动摇，但并不代表她就完全接受了。
　　“好了，我不说了，我还得赶回公司呢。”谢双燕拎起包站起身来。
　　“姑姑，我叫司机来送你吧。”
　　“不用，公司离这里不远，我走路回去就行——还有就是你以后别穿西装了。”
　　谢呈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为什么？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就是你一个孩子穿的这么成熟干嘛？虽然跟你爸一起确实要穿的正式一点，但这一身……不太符合你的气质。”
　　“那我回去换一件？”
　　“换一件时髦一点的，你们年轻人喜欢穿的。”
　　“好。”
　　“我走了啊。”
　　“姑姑再见。”

　　目送谢双燕走远后，他就站在原地等司机来接他。
　　但他却心猿意马。
　　他在想：哥，或许我们的痛苦马上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