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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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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温太太家请客,麻将桌上,大家又说起钱太太这桩案子。
桌布紧绷在桌面,吊灯的光芒从上方打下来,有规律的劈啪声中,牛太太问起来:“钱太太的案子怎么样了,陶秘书一定知道内情,说给我们听一听?”
陶秘书站在温太太身后看牌,正对着见微,不过不看她。
“还在调查呢,牛太太。”陶秘书在警察厅做高级秘书,这件案子也过了他的手,“你听完回家一说,我就要失职论责了。”
牛太太显然乐于受到这样隐晦的吹捧:“不说不说,我们几个都把嘴巴闭紧了,你们说是不是?”
温太太看她着急,笑起来:“是、是。”
见微和堂妹也陪着笑起来。
见微看见陶秘书的目光扫过自己,在堂妹脸上停了停,又转向牛太太:“那好,不然牛太太要怪我端架子了。”
“快说。”堂妹也凑热闹,“听说是下毒?真是情杀吗?”
说完就挨了温太太一记眼色。
“还不能下结论,是药剂有问题。用钱师长打的外国针注射进血管的。”
温太太“唷”的一声:“是自杀还是……?”
钱师长打仗受了伤,五脏六腑都是毛病,常年靠打针维系,谁能料到会用来谋害妻子?
“还在查。”陶秘书又收了口风。
“那药剂长什么样?”堂妹好奇。
“就是针管模样,剂量都配好的,一次一支,用完即弃。”陶秘书故意说:“装在一只小皮箱里,就像你们用的手提袋。”
堂妹笑他:“谁拎那样的手提袋!”
见微瞥了陶秘书一眼——陶秘书之前对见微有点暧昧,隔着人的视线相触,话里话外的别样含义,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见微总觉得他是为了柳家。不过梅叔珩出现后,这些就没有了。陶秘书现在好像和堂妹还有些眉来眼去。不过也说不准,也许只是看她年纪小,逗她顽。也许他们自己才知道。
“大概我猜的总没错。”牛太太认定是钱太太在外有奸情,钱师长痛下杀手,“也许是常年打针,坏了心智,药多了也是毒的呀!”
温太太道:“身体那样子,有什么办法?听说时常还买不到,好几回都是梅副官托人买来的。”
“毕竟都在阎大帅麾下做过事,梅副官真仗义。”
温太太问:“嗳,见微,你们日子定了没有?”
见微答:“大概七月份。”
牛太太口快:“哎唷,这么快。”
温太太就数落她:“你懂什么,现在不时兴拖拖沓沓地迁延了,到处都打仗呢,利落些好。”
倒是陶秘书又接了一句,是头一回冲着见微说话:“七月大暑,听说今年尤其热,不再等一等?”
见微不好答,只说:“还没定下来。”
陶秘书“唔”了一声,又站了会儿,众人洗牌时就走了。
进入七月,见微和梅叔珩结了婚。
婚后,梅叔珩还是绅士派,一切都照新派规矩,替她开车门,扶她上车,替她加大衣……种种地方伺候着她。大家都羡慕,早就说梅叔珩结了婚一定最疼太太的,果然没错,所有这么说过的人都沾点光。
见微的父亲和爷爷也说梅叔珩好——办事聪明,做人上道,处处都铺得开局面,又因为家庭美满,人格上的好名声也传遍了,更添一种光环。爷爷轻易不提拔小辈的,怕惹人闲话,私下却也说梅叔珩不错。
梅叔珩自己也有本事,近日得政府任命,高升了。
见微的爷爷倒因为高龄体弱,不得不辞了职务回家养病。
世道变得快,柳家倒有些要仰仗梅叔珩的意思了。
梅公馆常年很热闹。
陶秘书也常来,不过不怎么和见微说话,大概是为了避嫌,倒是和梅叔珩谈得来,可能有点恭维梅叔珩的意思,毕竟是新贵。
有时也说到钱太太的案子,三个月过去,还是在查——钱师长虽然是个空头师长,指挥不动几个兵,但毕竟阔过,不是名不见经传的人,调查的时候,不能不顾虑一点军界的形象。钱师长倒是宣称钱太太是被人谋杀,坚持向警察厅讨个说法。不过她们这帮太太小姐的圈子里,都认定是钱师长因爱杀人,讲起来,于悚然中带一点兴奋——未尝不是一个惊心动魄的罗曼故事。
见微自己的罗曼故事也有一点异样。
梅叔珩近日在政府里十分活动,殚精竭虑的,性情就诡谲起来。
有时见微在外头说错话,梅叔珩当着人回护周旋,回家就要悒悒不欢,但是依旧不肯怪罪见微,因为知道她也是无心。见微就这样亏欠了他——或许更早些,从人人都知道他待见微好的那一天起。
只是那时见微还不知道。
梅叔珩不是没有要求,见微也是后来才意识到。
那回梅叔珩要在家请客,见微恰好伤了风,头疼,推脱两句,梅叔珩就冷下脸来,那意思是见微待他并不真心,否则不会不体谅他的难处。当着佣人的面,见微不好多说,只是答应下来。到请客那天,席上有内外债整理委员会的委员任伯群的太太,见微知道任伯群是梅叔珩近期活动的对象,所以格外殷勤,专门请了丰泽园的大厨来做红烧鲍脯和乌鱼蛋。
偏偏忘记一点,任太太吃不了海鲜。
桌上气氛就有点僵。
送走客人,见微恹恹地要回屋躺一躺,梅叔珩却跟进来,一言不发拽着手臂将她从床上提起半截身子。见微的惊叫还在嗓子里,梅叔珩已经放了手,她便向后一栽,倒在床头。骨头撞上去,仿佛也有哐当一声闷响。
“我对你不够好吗?”梅叔珩质问她:“要这样坏我的事?”
见微惶惶然望着他,还不能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口中却自然地做着解释:“这是什么话,我……难道我还能存心害你?”
“不过希望你为我办这一点小事……”梅叔珩恨道:“不是存心,但恐怕你心里只有自己!”
见微何曾受过这样的控诉,一时也悲不自胜,眼里滚出泪来:“何必说这样的话来气我!”
两个人都气不过,吵了几句。
后来梅叔珩看她哭得濒临昏厥似的,分外焦躁,在地板上来回踱了几圈,末了站在床边,软下姿态:“我也是着急,今天这一件事,过去多少功夫白费……你别哭,我不过是气头上。你也为我想过没有?我对你发脾气,不过因为我们是夫妻,不过是希望妻子能够体谅我!”
见微只管伏在枕头上呜呜地哭:“你也不必将我说得这样不堪,我原是不合格的妻子,你趁早赶我走吧!”
梅叔珩听了这话,却是冷声道:“想走?”
见微听他语气异样,抬起头来,立刻因他脸上的悲恸吃了一惊——挨打受骂的是她,梅叔珩倒比她更痛苦似的。
“我处处为你着想,原来竟换来这样的回报。”梅叔珩几乎笑起来,但那笑到底只露了个虚影,让愤怒中带了怆然,“你只道自己受了委屈,何曾为我想过一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如何对不住你。”
见微不觉怔住了。
她不知自己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仿佛几句话间,不仅失去委屈的资格,还被判了十恶不赦的罪状,死有余辜了。这一刹那,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当初的体贴柔情,梅叔珩早替她记在账上,一笔一笔,全是她的债,要将她打造为一个红粉知己,为他倾注无限的爱、盲目的崇拜、无私的奉献、永恒的理解……因为他在琐碎处待她那样好!
“或许我不该和你结婚。”见微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也吓一跳。
梅叔珩倒是骤然爆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一把钳住她的手臂:“你趁早歇了这个念头!”
他的悲怆的语气已经消失跆尽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笃定,像一颗一颗子弹击穿耳膜:“你就是死——也是我的人。”
见微惶悚不安地定住了。
而梅叔珩甩开她走出房间,不知去了哪里。
见微瘫在床上,入夜就烧得神志不清起来。佣人先前听见他们吵嘴,躲得远远的,早晨才发现,于是一阵兵荒马乱打电话叫医生。医生来看过,却是说没有大碍。
两天后,见微自觉已经好了大半,才发现梅叔珩这两日都不在家。
温太太她们一起来看她,见微没说他们夫妻吵嘴的事,她们也没发觉,说说笑笑,给见微讲钱太太那件案子。
“钱师长死了。一枪崩头,自杀的。”温太太告诉她,“真想不到。”
见微也讶然:“真的?”
“你不知道,钱太太在外面真养了个人。”牛太太给她介绍错过的新闻,“还是家庭医生后来告诉警察的,他赶过去的时候,人其实还没死,只是恍惚了,死死抓住人家医生的手,喊——‘我死了,你放过他!’”
牛太太讲得绘声绘色,见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放过谁?”
“谁知道呢!怪就怪在这里——查来查去,一点线索也没有,好像除了钱师长,她身边根本也没有别人。这就成了悬案了。”
“那么,当初用的药剂是谁的?”
“比对过了,和她家里剩下的不一样,后来查出来了,是钱太太自己找人买的,人和钱都有迹可循。”
见微道:“那么,我真听不明白了。”
“想必就是钱师长发现太太在外面养小白脸,起了杀心,她不知怎么提前知道了,宁愿自己一命换一命,也要护着那人。”牛太太说到这里,也有几分感叹,“哎,那人倒是逃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为她流过一滴泪没有。男人呐,精明着呢,不知道怎么哄得她这样死心塌地,或许根本早就看出来要出事,留她收拾这个摊子,自己早逃了,不然怎么杳无踪迹,简直像没有这个人!男人再怎么谈情说爱,也是天生的生意人,都给你算好了账。”
见微心神不宁地听着。
聊了一会儿,见微精神不济,温太太她们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