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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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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馆是中西合璧的风格,舶来的蔓藤纹的厚呢窗帘瀑布一样流下来,连着地板上两寸厚的凤戏牡丹大地毯,丝绒沙发围成一圈,坐着柳见微和女客们。
“二姐姐这一手绣活真没得说,你们看这花瓣尖儿,真能掐出水来,瞧瞧——”堂妹小心翼翼地托着靠枕,递给温太太她们看,忽然眼珠一转,笑着转向见微,“可是二姐姐,怎么绣桃花呀?”不等她言语,又仗着年纪轻,混开玩笑,“就算不绣支‘柳’,也该绣朵‘梅’呀。”
讲得温太太她们都笑起来。
见微心里有点嗔怪,嫌堂妹讲话太冒失——虽然她和梅叔珩,已经算是定下来了。
爷爷在政府里做高参,父亲新升了总长,她若是嫁给梅叔珩,算是下嫁。
梅叔珩跟着阎大帅做副官的时候还算风光,现在阎大帅下野养病,他这个副官也就前途未卜了。可是父亲看重他手中的关系网,愿意趁这时候结一门亲,日后梅叔珩起来了,也是一段佳话。
母亲倒有点犹豫,毕竟是武夫,女儿又是弱质闺秀,怕不能琴瑟和鸣。父亲嗤之以鼻,说梅叔珩和行伍出身的丘八不同,人家是政法学堂的最优等毕业生。
母亲也就放了心。
而且,社交场上见过他的,都说梅叔珩最讲绅士派,“以后结了婚,一定最疼太太的”。
“你二姐姐本来就惜字如金,让你这么一逗,更不说话了。”温太太打趣道。
堂妹挨了说也不在意:“那么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请你们评一评。”
“好好,有理。”温太太柔声哄她,忽然“嗳”了一声:“说到桃花,我想起一件事儿来——钱太太,你们都知道吧?”
钱太太殒命在家,是近日的秘密新闻,私下都传遍了。
牛太太立刻接上话:“听说立了案,在调查呢,警察厅的人找钱先生问了好几回话。”
“三回。”温太太不紧不慢地补充,显然是知晓得最详尽。
“哦,三回。”牛太太兴致不减:“有人猜,就是为了钱太太在外面……不清不楚的。可谁也没听到过风声呀,钱太太那样的人?或许是遇上拆白党?温太太?”
“不知道,年轻人的家务事,最说不清的。”
“谁说不是呢,而且嫁了个武夫——梅副官这样的当然例外——要是知道太太背着自己偷食儿,难免动起手来。”尽管警察那边还没出结果,牛太太已经十分笃定,并且自有一番见解:“其实这一点上,男人比女人记仇的呀!女人不过是为了爱情,男人呢,单单是为了面子上过不去。”
又问温太太:“你刚才说,想起什么来了?”
“也没什么,就是忽然记起来,去年秋天钱太太和我——”温太太转向见微,“还有你母亲和几位太太,去香山的时候,下轿子那个地方,有个算卦的瞎子,给她算过,说是命犯桃花,而且这桃花是邪非正,叫什么……逆插桃花!带煞的。”
“嗳唷,这还真应上了。”牛太太心有余悸似的:“这么准?”
温太太说:“我本来也不信,你知道这些人,为了哄你破财消灾……可是这瞎子说了,逆插桃花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眼角有一颗痣。钱太太左眼角的位置,可不就有一颗痣吗?”
牛太太说:“是,是有一颗痣。”
大家都沉默了片刻,消化这新的线索。
见微有点坐不住,偏了头去拿咖啡壶,逐一给女客们添杯。
还是牛太太再开口:“两个月前,我们家老爷子请客那天晚上,我还见过她……她素来就有点……你们知道的?”
“听说她总是睡不好,心神不宁的?”堂妹看着眼前的杯子,突发灵感:“别是咖啡喝多了吧?”
“哪能是为这个。”温太太脸上的笑倏忽一闪,又严肃起来,“她那是心里不清净,就是佛家说的妄念,成日里担惊受怕的,其实怕什么呢?就算外面打翻了天去,我们租界里总还是安全的呀。”
“是。那晚你们没瞧见她——”牛太太接上自己的话,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嚯”,脸上神神秘秘的,“走路也不看人,撞上我,一抬头,牙齿都在打战,跟见了鬼似的!”
堂妹瞪大眼睛:“真的呀?难道真是偷汉子——”
话没说完,温太太牛太太一起“嗳”“嗳”地制止了她。
“这是小孩子说的话吗?”
“这孩子!”
“她当初要是嫁给……”牛太太罕见地犹豫一下,像是揣度该不该说,又望了眼见微:“见微知道不知道?”
见微客气地笑:“知道……他跟我说过。”
“梅副官是个好样的。”温太太怕她难为情,连忙把话接了过去,“当时明宛——钱太太——忽然和钱永铭好上,就那么把人家丢开,多落人面子呐,人家也没说一句,真是有学问有涵养。现在对见微,更比当年好十倍。可见那月华真君早在姻缘簿上写好了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那也写不到一块儿去。”
见微暗自吁出一口气,总算让温太太一张巧舌说得松快些。
钱太太还是明宛的时候,梅叔珩和钱永铭都在追求她。梅叔珩出了名的又英俊又温柔,虽然略显阴沉些,但毕竟在那个职位,没有城府怎么行?可是钱太太——那时候叫明宛——两头吊着,凭他们双方孔雀开屏似的争献殷勤,出了好大风头。最后嫁给钱永铭这个武夫,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又议论好一阵,那一年的话题都离不了她。
现在梅叔珩追求见微一年多,眼看离结婚不远,她偏又死得这样离奇,这些太太小姐们凑在一起,说钱太太的死,就要说到梅叔珩,说到梅叔珩和见微,也自然要提钱太太。见微根本也没见过她,可她阴魂不散的。
见微就恨她这个。
这时候,客人散了,她们这边听见动静,也跟着站起来。
母亲引着客人们走到门外阶梯上,等各家的汽车开过来,见微跟过去,缀在人群后头。天已经黑了,一片薄而亮的银月荡在夜色里,风露从四周的草木深处漫上台阶,一下子罩住了她。
梅叔珩在前面转过头,看见她,回身走过来。
厅里亮着灯,露台外面漆黑如海,梅叔珩就像从夜色里化出人形,一步一步显出眉眼五官,走到她眼前,整个让灯光照亮了,周围一切退为模糊的背景。见微心里雀跃起来,看他像电影里的男主人公,在聚光灯下,连带着她也有了镜头。
“冷不冷?”梅叔珩低下头,在她耳边问。
见微摇头,又笑了一下:“晚上和父亲聊什么了?”
“说些时局和股票罢了。”
梅叔珩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又说:“你母亲问起来——婚礼是选西式,还是中式。你觉得哪个好?”
见微极力想要回答,然而没做过这样重大的决定,嘴唇开阖几下,就听他体贴道:“要么新派一点?”
见微“唔”了一声,脸颊热烘烘的。
梅叔珩又问:“七月份,好不好?仓促了点,不过趁着现在太平,总比再打起来的时候好,你说呢?”
“这么多问题?”她脱口而出。说完又窘迫起来。
梅叔珩反而含了笑:“人生大事,总要样样使你满意。”
柳见微轻轻别过头,也是笑着。
他把她抬得那么高,使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着梅叔珩,她总像吃醉了酒害怕出丑,一阵阵地脸蛋发热,头脑发晕,好像从小到大的家庭教育都散了架,只剩一点动物性。
不过全天下的女人,大概都要靠一点动物性活着的。
在父亲面前,她天然学会了如何不发表意见,适当地说俏皮话,全心地仰仗依赖,以致于从没为自己做过决定。到了梅叔珩面前,这动物性又改换了面孔,玄奥的生物学的另一面,她依旧是无法抗拒。
见微没告诉别人过,其实照她的见解,梅叔珩算不得美男子——她总觉得他的面相偏于阴郁,不过平日里姿态足,对女人又讲绅士派,反而成了俊美温柔的典型。真要论相貌,警察厅的陶秘书才算拔尖。
可是,梅叔珩把她抬得那样高,使她不能不心动。
柳见微有时照镜子,看自己朱口黛眉,也知道不算丑,但总觉得缺点什么,尤其和堂妹比。堂妹有点塌鼻子,这一点就不如她,但堂妹活泼有趣,好比香烟广告上搔首弄姿的女郎,直撞进所有人眼睛里去,不看也得看。
她呢,好像连五官也是模糊的,几乎是一副静物画。
只有梅叔珩,种种地方都“女士优先”地待她,自愿地矮上一截。虽然时代进步了,女性地位日益提高,但大概是起步太低的缘故,高也高得有限。可是梅叔珩……见微念书的时候成绩差,人也不见得机灵时髦,对女性地位并没有政治方面的见解。但她被梅叔珩待她这些微小的奉承笼络住了,仿佛进入一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