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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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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微感到太阳穴胀得一阵阵疼痛,心忽然跳得又轻又乱,惴惴不安的,或许是大家坚信钱太太有个情人的缘故,使她想到梅叔珩和她的旧情。可是怎么可能?她当初自己选了钱永铭,而且温太太说了,“当时明宛——钱太太——忽然和钱永铭好上,就那么把人家丢开,多落人面子呐……”怎么可能旧情复燃?何况,连温太太也看得出来,“现在对见微,更比当年好十倍。”见微自己也没法反驳的。
可见微还是不安,好像有个秘密就在眼前,只隔了层一触即破的薄膜。
梅叔珩自那日争吵后就没有回来,见微早早上床,头一挨枕头便昏睡过去。
夜里不知几点钟,见微忽然在惊惶中挣扎着醒来——她在梦里见到了钱太太。
她想起来了,原来她们见过面!
牛老爷子请客那天晚上,仓促的一照面。
牛太太没说错,“走路也不看人,撞上我,一抬头,牙齿都在打战,跟见了鬼似的!”见微也想起来了,那时她不认识什么钱太太,但见过这么一个人,从楼梯上跑下来,满脸惶惑不安的神色,真是像见了鬼。见微那时就站在楼梯下,顺着方向朝上望,她的角度能看见二楼走廊,梅叔珩的身影一晃而过。
空旷的屋里灌满夜色,见微大口喘着气,咻咻的鼻息放大了十倍。
钱太太在怕什么?怕梅叔珩?
“是药剂有问题,”陶秘书说过,“用钱师长打的外国针注射进血管的。”
“听说时常还买不到,好几回都是梅副官托人买来的。”
“梅副官真仗义。”
可是陶秘书说过,药剂比对过了,钱太太用的药剂是自己找人买来的,“人和钱都有迹可循”,不是钱师长下毒。是自杀,为什么?
“我死了,你放过他!”
这话是对谁说的?放过谁?
都说钱太太一定在外面有情人,可是警察也查不到,或许根本没有这个人?
“怪就怪在这里——查来查去,一点线索也没有,好像除了钱师长,她身边根本也没有别人。这就成了悬案了。”
可是药剂没问题,陶秘书说的。是所有都检测过了?会不会有遗漏?还是他竟然未卜先知,知道某一次的药剂会有问题?
“七月大暑,听说今年尤其热,不再等一等?”陶秘书问过,见微没有等。他知道什么内情吗?也不能问了。陶秘书现在和梅叔珩走得更近,难保他站在哪一边,又或许早就和梅叔珩做了秘密交易,讲好了替他遮掩痕迹。
见微越想越心乱,千头万绪,全是没有答案的猜测。
不过……如果真是梅叔珩,有问题的药剂在哪里?
钱太太没用上,钱师长也没用上。
见微跌跌撞撞翻身下床,赤脚走进书房,扭开电灯。整面墙的书柜,沙发边的储物柜,写字台下面的抽屉……摆在面上的报纸、浮雕摆件下的凹槽,她也乱翻乱掀地通通过一遍手。末了身心俱疲,毫无所获。
顺着写字台滑坐下去,她疑心自己成了疯子。
女子嫁人后,不知怎么,总有不少变为怨女、疯子、小人、妒妇……她不知道怎么也一至于此。蹒跚着站起来,见微将自己翻检的痕迹收拾干净,一切回归原位,关上电灯往卧室走。
她又倦又累,几乎要站不住,进了房间,伸手扶住靠墙的衣橱。衣橱两间并列,其中一间属于梅叔珩。见微的手指在那木质光滑的橱门上滑过,顿了顿,将它打开。
衣橱内黑沉沉的,见微想了想,转身扭开电灯,再次翻检起来。
终于,在幽闭的衣物的气息中,她找出一只小皮箱——十分小,果然如女士的手提袋,皮面绷紧了,冷而硬。
见微的手指颤抖着,打着哆嗦拧开锁扣,里面是一排装着药剂的针管,一支一支,嵌在凹陷的底面内,像陈列的标本。
见微在心里说服自己:“或许只是正常的药剂,没来得及送过去。”
可是那针管里的液体晃动起来,冰冷的光撞碎在玻璃上——是她的手抖得厉害。
“梅副官是个好样的。”温太太说过,“当时明宛——钱太太——忽然和钱永铭好上,就那么把人家丢开,多落人面子呐……”
牛太太认定是钱永铭杀了自己的太太:“其实这一点上,男人比女人记仇的呀!女人不过是为了爱情,男人呢,单单是为了面子上过不去。”
“男人精明着呢……天生的生意人,都给你算好了账。”
见微想到他们争吵的那一天。
“或许我不该和你结婚。”
“你趁早歇了这个念头!”她记得梅叔珩笃定地回答,“你就是死,也是我的人。”
见微不知道梅叔珩是否已经恨上自己了,或许已经在计划着除掉自己,像对付钱太太那样?她听见自己牙齿上下磕碰的声音,像时钟滴答在响,替她数着过去的时间。夜深了,夏末的夜晚照例不该这么冷,可卧室里寒意森然,见微抱着双腿坐在地上,仿佛坐在一口大水缸底,四面墙都朝她压过来、压过来。黑夜中开着碗口大的黄月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在旁窥视。
怎么办?见微心里油煎似的,陡然自问着……天边渐渐起了一线青灰。
天要亮了。
在这新一天的午后,梅叔珩回了家。
见微躺在床上,恍惚着不知是梦是醒,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涌动的雨前灰,团团地往前扑,更显得房间内阴恻恻的。
不过梅叔珩一开门进来,见微就醒透了。
她知道自己面色一定难看,因为疲乏和忧惧的缘故,身体整个瘫软着,却有一种无来由的震动轰隆隆碾过她,震得她指尖和脚心都在发麻。不过她用尽力气控制着自己。
梅叔珩的身影出现在眼帘上方,一只温热的手隔着被子握住她的肩:“怎么这样憔悴?”
见微的手指在被子里抽搐似的抓紧了床单,可是脸上像浸了冰水,止不住颤:“你去哪儿了?”
梅叔珩也看出她的异样。
肩头的手划过她颈部的皮肤,停留在她脸侧,像黏腻的蛇。
“去了趟天津,开会。刚回来。”他解释道,又问:“怎么?病了?”
见微猜不出梅叔珩的意思,或许他还没有决定杀了自己。
“你说走就走,电话也没有一个……还是温太太说起来,问我你怎么不和温先生一道走。你倒瞒得好。”出于本能地,见微偏了偏头,更贴紧他的掌心,一字一句斟酌着,“可是,你没想过我会担心?”
梅叔珩沉默下来,继而开了口:“担心什么?”
被子里,身侧,见微用手指掐住掌心,很快又放开——怕掐出印子让他看见——以恰到好处的怨恨而含情的目光望着他:“你还说这样的话,也许你是存心要气我。”
目光相触,她觉得自己是赌对了。
梅叔珩一时没有说话,见微猜想他正在享受这一切,如同猎人与猎物,控制与臣服,人类亘古不灭的欲望,最原始的关系。
这时候,梅叔珩的手忽然从她脸颊处撤开。
他还穿着回来时的西装,室外黏腻的空气还附在表面,在这温暖嫌闷的房间里,散发出唐突的微腥气。见微看见他将手伸进西装内,呼吸焉地一紧——或许他会掏出一把枪,杀了自己?
难说,他心计再深,或许已经等不及要报复:到底是辜负了他的、不够格的太太。
见微在这一刹那,提前经历了死亡,瞬息间想到过去的半生,然而望进去只是一片凄迷的、空空如也的白雾。
梅叔珩没看见她的神色,他低着头,掏出一只小盒子,在掌心内转向她,打开了。
深蓝丝绒的底子里,嵌着一只绿宝戒指。
“知道你生气。”他柔声道:“所以备了赔礼才回来。”
见微心神一松,面上也是缓和的神气,仿佛重获新生,有无声的巨大的感动,逼得她眼角滑出一滴泪水。“是我自私任性,习惯了受你谦让,”见微顺势说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得到丈夫示爱的喜悦,原来如出一辙,“你应当怪我,你……你也肯原谅我吗?”
“他们都说,感情越吵越深,我倒希望再也不要,我们何至于此……”梅叔珩也同她一样受到触动,为了终于复得的爱人,为了经历过磨难的感情。全都是他的又一重胜利,“你不知道现在我有多高兴。”
梅叔珩俯下身,电灯光让他遮住了,见微看不清他的脸,但额头传来轻微的触感,是梅叔珩在亲吻她。
一声闷雷,雨终于哗哗地落下。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癫狂雷雨中挣扎求生,拼铃碰隆,颠倒昼夜。
雨后,天晴,过去像被彻底洗刷了一遍,离得很远了。
见微和梅叔珩都有一种新生的婴儿般的喜悦,但依稀记得前尘往事,所以于陌生中更有亲密感。又好像患难后的夫妻,默契更甚,见微果然愈加体贴讲理,梅叔珩因为满意,自然也更爱她。太太圈里,见微地位愈高。
秋天,见微和堂妹乘车去看电影。
堂妹和陶秘书订了婚,所以最近总黏着见微,大概是把她当做一个研习的榜样。再一个,陶秘书很快要高升,堂妹心里不免打鼓,若是下嫁做人家太太,她平日那样娇蛮任性倒不算什么,谁想到陶秘书一路起来了,心里反而忧虑。
“依我看,做人家太太也应该量能授官。”
堂妹凑在见微耳边嘀嘀咕咕,“也好有个升腾。否则只许男人加官进爵,平白高上我们一截,不公平嘛!”
见微知道她胡言乱语惯了,也不当真:“那给你封个什么,一品太太?”
堂妹乐不可支,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听上去该有一百岁!”
天高气爽的时节,洋梧桐的黄叶沙沙地从天而降,像淡金色的阳光里下了一场雨。见微透过车窗看见这种景色,只觉得陌生极了,简直不知道日子是怎么来到现在的。
她和梅叔珩依旧是一对恩爱夫妻。
衣橱里那只小皮箱不见了,或许梅叔珩处理掉了,见微猜想,不过没关系,里面的药剂已经让她替换出来,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做什么用处,她也不知道,或许往后总有一天能用上。她如今已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斗争的世界,国与国,白与赤,男与女,夫与妻……而她和梅叔珩的胜负还未见分晓,故事还没有完,谁知道未来怎样?
堂妹还在笑,没骨头地趴在她肩上,忽然伸手,在见微眼角一点:“原来你这里有颗痣。这么淡,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