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峁魅影》景星出翼

4、可怕的‘人祭’ 鉴定科的女

　　鉴定科的女同事吴丽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标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群人每人捧着一颗人头骨走进来，进来之后又自觉地排成一排，齐刷刷地站在她面前。
　　她愣了两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看错。
　　“什么情况？”吴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这场面怎么有些诡异呢？”
　　“恐怕要辛苦你了。”孙队长走上前，将手中的头骨轻轻递给吴丽，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交接仪式。
　　吴丽接过那颗头骨，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严肃。
　　“这些头骨初步判定为二十多岁的女性头骨。”她放下放大镜，拿起另一颗，重复同样的流程，“而且……”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而且什么？”刘雨鑫急切地问。
　　“根据锶同位素鉴定——我需要对更多样本进行检测才能确定，但从目前这几颗来看——这些被用来奠基的人牲，不属于这里。”吴丽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她们应该来自这个地方的北边。”
　　“北边？”郭明喃喃道，“北边是什么地方？”
　　“北边是河套地区，”孙队长说，“再往北，就是蒙古高原了。四千年前，那里生活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族群。”
　　“二十岁！多好的年纪啊！”刘雨鑫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就这样被残害了……”
　　她摘下墨镜，眼眶红红的。
　　“这里可能开了大规模人祭的先河，”走出鉴定所，孙队长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也可以说是原始社会向‘国家’发展的产物。殷商把‘人祭’发扬光大，并登峰造极——商朝后期，每次重大祭祀活动都要杀几十甚至几百人。由于商朝的势力不断扩大，对周边方国的征伐极度频繁，获得的俘虏也多，而大多数俘虏都被用作了祭祀的‘人牲’。”
　　他走了几步，又补充道：“甲骨文中就有很多字是用来描述祭祀杀人方法的。比如‘奚’、‘卯’、‘伐’、‘烄’、‘坎’、‘而’。”
　　“‘奚’、‘卯’、‘伐’、‘烄’、‘坎’、‘而’……都是什么意思？”刘雨鑫好奇地追问。
　　“‘奚’是双手执‘人牲’的头发，用斧钺砍下人头，”孙队长边说边转过身来，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卯’是把人从中间一劈两半。”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干净利落，像是在切一块肉。
　　刘雨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伐’就不用解释了——就是砍头。‘烄’是将‘人牲’置于火上烧死，”“坎”就是活埋，‘而’就是烹蒸——把人放在鼎里煮。”
　　孙队长的语气始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他每说一个字，周围的气氛就冷一分。
　　刘雨鑫打了个寒颤，声音都变了调：“咦……这些祭法一个比一个残忍！这人祭是谁想出来的呢？这也太暴虐了。”
　　“你可以说他们是暴虐，也可以说他们是愚昧无知，”邵飞队长推了推眼镜框，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以现代人的思维去判定那个年代的思维。毕竟当时的认知有限，人们极度信奉鬼神。而那种对鬼神的信奉，恰恰成了滋养‘人祭’的土壤。”
　　“他们那些所谓可以通神的巫，真的相信有鬼神吗？”郭明捏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还是在故弄玄虚？利用神权来达到统治他人的目的？”
　　“他们应该也相信神，”邵队长说，“毕竟社会整体的认知水平摆在那里，不会差太多。只不过——他们会利用神权来加强自己的统治权。‘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神至高无上，那么拥有祭祀权力的人，也就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统治权。或者说，代替天行使统治权。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郭明一眼：“祭祀权力的获得，最终还得依靠‘戎’——武力。”
　　“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也是人类极度残忍和自私的体现，”郭明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好几度，“残害别人来获得神的保佑——果真有神的话，神会保佑这些既残忍又自私的人吗？”
　　他转头看向刘雨鑫，像是在寻求认同。
　　“我又不是神！别问我！”刘雨鑫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了一句，但眼神闪躲了一下。
　　“以前人们都认为有神的存在，所以如果不祭祀天地，也会被其他部族以‘不敬上天’的罪名来讨伐。”孙队长接过话头，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当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时候，在牧野之战所做的战前动员——《牧誓》——当中所陈述的讨伐商王的理由里，其中一条就是不祭祀宗庙、不敬上天。而且从殷墟的发掘情况来看，商纣王时期的人祭数量确实少了很多。”
　　“那商纣王看来是被后世之人冤枉了？”刘雨鑫问。
　　“也不全是，”孙队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但至少从使用‘人祭’数量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是商朝自武丁以来用‘人牲’最少的一位帝王。反而——被世人推崇备至的周武王，在伐纣成功之后，用商朝的贵族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祭’。”
　　“有时候史书的记载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刘雨鑫若有所思地说。
　　“所以——一些真相的揭露，就需要我们考古工作者了。”她补充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大规模的人祭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刘雨鑫继续追问孙队长。
　　“这还要归功于周武王的弟弟——大名鼎鼎的周公旦。”孙队长说，“周武王伐商成功之后，三年就去世了。武王的儿子成王年幼，由周公辅政。周公推崇礼制，废除了残忍的‘人祭’制度。”
　　“多亏了周公啊！”刘雨鑫感叹道，语气真诚，像是在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过这也一定程度上跟当时社会的发展有关，”郭明插了一句，“战俘或者奴隶都是生产力，留着干活不比杀了更好吗？”
　　“不过‘人殉’却是延续了很久........”孙队长语气中略带悲凉。
　　众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城门遗址处。阳光已经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五个巨人行走在古老的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