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峁魅影》景星出翼

3、地底之眼 “看这大小

　　“看这大小，像是成年女性的人头骨。”邵飞队长蹲在坑边，托起其中一颗头骨——动作比之前捧玉钺还要轻柔——仔细盯着后枕骨上那片焦黄的痕迹，“这几颗上边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他把头骨翻过来，底部朝上，又发现了什么：“你们看，枕骨大孔周围有砍斫的痕迹——不是一刀砍断的，是反复砍了好几下。手法很生疏，不像是专业的刽子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
　　“你们看，这二十四颗人头骨被摆成了椭圆的形状。”郭明指着坑里，手指顺着头骨排列的轨迹画了一圈。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手背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确实是。这么摆放有什么寓意吗？”刘雨鑫问道，她的声音闷闷的，面罩下面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这边也有！”
　　同事小周的一声惊叫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门道入口处。小周是队里最年轻的男队员，比刘雨鑫还晚来两个月，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他正蹲在门道入口处的一块石头旁边，手指着地面，指尖离地只有几厘米，像是怕碰到什么脏东西。
　　众人又围过去，上手开始清理。
　　“这里也有二十四颗！”郭明数了数这边的人头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过这次摆放的形状是长方形。”
　　他站起来，在两处头骨坑之间来回走了几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外瓮城那边是椭圆形，门道入口这边是长方形——形状不同，数量却一样。二十四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这有可能是门祭。”孙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外面，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凝重，“不过具体是什么性质，还得请戴教授来看看。”
　　他转向郭明：“小郭，你受累跑一趟，去皇城台请戴教授。”
　　没有回应。
　　“郭明！”孙队长提高了一点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
　　刘雨鑫转过头，看见郭明正盯着那两排人头骨发呆，目光直直的，像一尊雕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发白，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吓出来的。
　　“郭明！”刘雨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队长喊你去请戴教授！”
　　郭明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一样，猛地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刘雨鑫，又看了看孙队长，这才反应过来：“哦……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工具包里拿了一瓶水，灌了两大口，这才稳住心神，朝皇城台的方向跑去。
　　从外城东门到皇城台，直线距离不过七八百米，但中间要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地。郭明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头骨的影子——尤其是那两排黑洞洞的眼眶，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他跑得越快，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
　　进入皇城台的城门后，经过门道拐角处，郭明一个没注意，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和膝盖同时着地，擦破了一层皮。
　　“哎呦!”他不由得出声，爬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正要继续跑，忽然看到地面上铺的石头里有三块不太一样。
　　那三块石头表面刻着一些符号——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而是被人刻意刻画过的。
　　郭明的职业病立刻占了上风。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第一块石头上刻的是一个方形框，框里有五个不太圆的小圆圈，方形框外面还有一个瓜蒂形的小尾巴，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蚯蚓。
　　第二块石头上刻的是一个不太圆的圆形圈，里面刻着比方形框里更多的小圆圈——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大圆圈外面也有一条像蛇一样的线形刻画符，比第一块的更长、更曲折。
　　第三块石头上的符号最复杂：一个大的方形框，里面有三组图案。一组像“回”字，一组像“吕”字，另外一组像两个口都是圆圈形的“吕”字——上面一个小圆圈，下面一个大圆圈，中间用一条线连着。
　　郭明盯着这些符号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急着去找戴教授，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图案的位置，便起身继续往前跑。
　　年过七旬的戴教授正蹲在皇城台大台基护墙前，用一把软毛刷小心翼翼地刷着神人石雕上的覆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边缘已经破损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秸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刷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一样，力度均匀，方向一致。
　　一个酷似头上长角的神人面轮廓在覆土下面渐渐清晰起来——两只硕大的眼睛圆睁着，瞳孔突出，眉毛粗重，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怒。那种表情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戴教授！”郭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他们让我请您去外城城门处……帮忙瞧一眼……那边挖出了……四十八颗人头！”
　　戴教授的手顿了一下，刷子悬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那是一种被岁月和学识共同打磨出来的目光，温和的表面下藏着刀锋。
　　“四十八颗？”他问，声音沙哑但清晰。
　　“是……两个坑，每个坑二十四颗。”郭明终于喘匀了气。
　　戴教授迅速起身。郭明下意识地上前搀扶，却发现戴教授比自己还要矫健，已经站得笔直，开始收拾工具了。
　　“快带我去。”戴教授把刷子和老花镜塞进工装口袋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到了外城城门处。戴教授一路上走得比郭明还快，七旬老人的体力让郭明暗暗咋舌。
　　戴教授蹲下来，看了看那两个重见天日的头骨坑，表情肃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郭明以为他睡着了。
　　“这是‘奠基’。”他终于开口，语气沉重，像是在宣判什么，“现在很多地方也还有奠基仪式——破土动工之前，要杀鸡宰羊，祭拜土地神。这个传统，从上古时期一直传承到了今天。只不过现在不会用……人。”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颗头骨，指尖在焦黄的枕骨上停留了一瞬：“那时候的人们，由于认知上的不足，极度信奉鬼神。在他们看来，神明掌握着世间万物的命运——刮风下雨、庄稼收成、战争的胜负，全由神明说了算。要想获得神明的庇护，就必须祭祀。而祭祀的规格，决定了神明的满意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十八颗头骨，像是在清点什么：“他们可能认为，越是高级的祭品，越容易打动神明。在所有的祭品中，人——或者说，人的生命——是最珍贵的。所以他们会把战争中获得的俘虏、奴隶作为‘人牲’献祭给神明。神明‘享用’了这些‘人牲’，就会庇护住在这里的人。而那些被杀死的人牲，他们的鬼魂会变成这里的守护者，让外族不敢侵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绕着两个坑走了一圈：“奠基的种类有很多种。一种是‘殿基’，把人牲夯在宫殿的地基里；一种是‘门祭’，埋在大门附近的地下；一种是‘墙祭’，埋在城墙根附近；还有一种是‘路祭’，埋在主要道路的路面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郭明越听头皮越发麻，仿佛置身于一个有强磁场的地方，头发一根根竖立起来，后背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简直不敢相信，”邵飞队长的声音低沉，眉头紧蹙，“早在殷商之前，就已经有这么大规模的‘人祭’了。”
　　“这里只有头，那她们的‘身体’去哪里了？”刘雨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
　　“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郭明看了看身后那片四百多万平方米的遗址——在阳光下，那些残垣断壁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臂，“只能边挖边找了。”
　　大家紧盯着头骨坑，现场出奇地安静。风吹过遗址，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咱们几个每人拿一颗，把这些头骨送到研究所去鉴定一下。”孙队长打破了沉默。他率先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头骨，动作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瓷器。
　　研究所是临时搭建的简易场所，位于遗址外城内的一处平地上，两间活动板房，一间做实验室，一间做办公室。几个人排成一长队，每人手里捧着一颗人头骨，沉默地向着鉴定所走去。
　　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黄土漫天的大地上，一队人低着头，捧着骷髅，脚步整齐，像是一支出殡的队伍。
　　郭明捧着其中一颗头骨，一边走一边盯着手上的东西看。走着走着，他好像从空洞的眼窟里看到了什么——不是虚无的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底有光。
　　他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将头骨翻过来，想看看底部。
　　他看到了后枕骨上那片焦黄的灼烧痕迹——和之前邵队长发现的一样——但更触目惊心的是枕骨大孔周围的砍斫痕迹。那不是一刀砍断的干净切口，而是反复砍了无数次的结果。骨茬参差不齐，像被啃过的骨头。有些砍痕很深，几乎要把整个头骨劈开；有些很浅，只是在表面划了一道。
　　郭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跪在黄土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把石斧。石斧落下，第一下砍在脖子上，没砍断。女子发出惨叫声，身体剧烈挣扎。男人又一斧下去，血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脸。第三斧，第四斧……直到第七斧，头才被砍下来。
　　郭明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捧着的头骨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好几米远。
　　郭明慌忙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捡起头骨，双手捧着，连连低头道歉：“抱歉！抱歉！不是故意的！求您千万不要怪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恐惧，好像他真的相信那颗头骨里有某个人的灵魂，而那个人此刻正愤怒地看着他。
　　队里的其他人见状，一片哄笑。
　　“你这么不小心，把人家的头摔那么远，”刘雨鑫笑得弯了腰，声音从面罩后面透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小心‘它’半夜来找你算账哦！”
　　郭明瞪了她一眼，但没说话。他把头骨捧得更紧了，像是怕它再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