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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里有好多人头骨 东城门由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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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由内外瓮城以及南北两座方形的石包土墩台组成,墩台之间是一条长十几米的门道,门道两端分别是呈U形的外瓮城和呈L形的内瓮城。城门位于遗址区域的最高处,视野极佳,站在城门的墩台上,可以看到整个遗址的全貌——那些残垣断壁像一具巨兽的骸骨,匍匐在山脊上,绵延不绝。考古队便选择了从“门”开始清理遗址。
四千多年的风吹日晒侵蚀着城墙上的每一块石头。曾经坚硬、棱角凌厉的青石,表面逐渐风化成了疏松的黄土,和石块之间的草拌泥一起,将城墙包裹成厚重的黄色,像是一件褪了色的旧衣裳。一半倒塌在地的城墙堆积在墙根,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墙,哪些是地。
考古人员快速地挥舞着小铲子,清理着倒塌的堆积。城墙一点点恢复平齐,像一幅被慢慢擦亮的铜镜,映照出四千年前的模样。
“想不到四千多年前的先人们就能设计出这么完美的城门。”郭明一边挖一边赞叹,激动得站起来用手比划着,“你看——敌人进入城门时,先被外瓮城的U型墙体分隔成两路,等他们进了门道,就进了内外瓮城以及南北墩台上守卫的四面夹击包围圈。瓮中捉鳖,关门打狗!这设计思路,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他比划的时候,手里的铲子还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差点甩到旁边刘雨鑫的帽子上。
“看来那会儿部落之间的战争已经很频繁了,”张南停下手中的活,像擦洗脸水一样擦着流到下巴的汗水,“要不然也设计不出防御性这么强的城门。战争是技术进步的第一推动力嘛——这话放在四千年前也适用。”
“这么大的城,在那个年代肯定不是一般的部落可以建立起来的,”郭明蹲下来继续挖,嘴里却没闲着,“这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除了‘国家’,谁有这个实力?你们说,这座城里的‘帝王’究竟是谁呢?”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这可就比较难确认了,”孙队长一边飞快地挥舞着小铲子,一边回应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炎帝和黄帝应该比这个早,尧舜的都城以及夏都目前又各有公认的对应遗址——陶寺说它是尧都,二里头说它是夏都,都有道理,也都缺证据。石峁这座城,到底是谁的?只能看我们后面的发掘中能不能找到有明确指向的信息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考古的魅力也正在于此——你不知道你挖出来的东西会改写哪段历史。”
“快来看!这边有红色的土块!”
郭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发现玉璜时还要激动。他蹲在内瓮城城墙下,手指轻轻拂去地面的覆土,一块用红色颜料绘有几何图形的土块显露了出来,在黄土的映衬下,那红色鲜艳得不像是四千年前的东西,倒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这好像是画……可是为什么会在地上画画?”郭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也有可能是从墙上脱落掉到地上的,你看——都在墙根呢。”
“有道理!”张南凑过来,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壁画!快看,那边墙上就有,而且是铁黄色的!”
郭明顺着张南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残墙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几道铁黄色的线条,蜿蜒曲折,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这壁画都四千多年了,颜色居然还能这么鲜艳!”郭明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壁画上的覆土——动作比刚才挖玉的时候还要轻柔,好像怕惊醒了这些沉睡的颜色——一边欣赏着被他“刷”出来的图案,“铁黄色的勾纹、红色的菱形纹……老祖宗的审美真可以!这要是做成文创产品,放在网上卖,肯定火。”
“我看这壁画下边还有一层白灰,这边还有阴刻线,”郭明把脸凑到壁画跟前,鼻尖几乎要碰到石头上,像一只在花朵上寻找花粉的蜜蜂,“看来那会儿他们的绘画技法已经很成熟了。先抹白灰打底,再用阴刻线勾勒轮廓,最后上色——这套工序,放到现在也不算落后。”
“这是最早的铁黄色颜料吧?”刘雨鑫也凑了过来,她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被捂得白里透红的小脸,“老祖宗还真是厉害!这可是四千多年前!”
“居然还有绿色!”刘雨鑫忽然惊叫一声,指着壁画上一小块斑驳的颜色,“这绿色在那个时候是用什么制出来的呢?”
她转头看向孙队长,眼神里满是求知欲。
“这你得问问我们博学多才的孙队长。”郭明侧脸向刘雨鑫示意了一下孙队长的位置,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孙队长走过来,蹲下身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抹绿色,沉吟片刻:“绿色一般用绿土——也就是海绿石制成的。但是海绿石一般在一百到三百米的浅海里才有。”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远处连绵的黄土丘陵,“这里地处黄土高原,离最近的海洋也有上千公里。海绿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的语气平静,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这个问题绊住了。
“有没有可能是跟沿海地区的部落交换来的?”张南猜测道,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想象中的贸易路线,“或者从那里‘掠夺’来的?”
孙队长迟疑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四千年前,远距离贸易的规模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有没有可能——这里几千年年前就有一片很深的海呢?”郭明突发奇想,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靠谱,声音越来越小。
“小郭同志,你这就有点儿扯了!”刘雨鑫用开玩笑的语气批评他,还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平时小刘和郭明就喜欢拌嘴,活泼开朗的刘雨鑫并没有把这个比她早来四年的同事“放在眼里”,而是如同同龄的好友一般——或许也是因为郭明好相与又爱开玩笑,从来不摆老资格的架子。
郭明讪讪地笑了笑,正要回嘴,忽然听到外瓮城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异样——不是发现文物的惊喜,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恐惧。
“你们快来啊!”
赵海的声音从外瓮城外侧传来,带着一种郭明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慌张。赵海是队里出了名的沉稳人,四十出头,干了二十年考古,见过的东西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的,动作永远不紧不慢的,像一棵扎根在黄土里的老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动。
但现在,他的声音在发抖。
众人闻声围了过去。
赵海站在外瓮城外侧的墙根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脚下的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脚边的土已经被他挖开了一个不大的坑,坑里露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我本来在这边清理外瓮城倒塌的堆积,结果感觉脚下有些硌,”赵海的声音还在抖,他比划着刚才的经过,手势夸张得像在演一出哑剧,“我以为踩到了石头,就踢了一下,没成想……”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
那是一颗人头骨。
它半埋在黄土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着天空,像是在质问什么。头骨的表面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泽,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牙齿还完整地保留着,上下一共三十二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笑——一种凝固了四千年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难道有人杀了人在这里藏尸了?”刘雨鑫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声音尖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这头骨看着有些年代了。”郭明蹲下来,盯着那颗头骨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他注意到头骨的枕骨部位有一片焦黄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再清理一下周边,看看还有没有。”邵飞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沉稳、冷静,像一盆凉水浇在众人头上。他多年的考古经验告诉他——这种事,往往不止一个。
赵海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清理刚才的位置。他的手还在抖,但铲子的落点依然精准,这是二十年职业训练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铲尖刚刨了几下,又碰到了什么。
“果然!又发现一颗!”赵海的声音已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或者两者兼有。他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但清理的速度反而加快了,像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在驱动他——越快挖完,就能越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其他人见状,也都蹲下来一起清理。十几把小铲子同时刨土的声音在寂静的遗址上响成一片,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奏。
随着覆土一点点被铲去,一颗又一颗的人头骨从黄土中浮现出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它们排列得极有规律——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被刻意摆放过的。
“一共是二十四颗。”赵海站起来,低着头又认真地用手点了一遍坑里的人头骨,嘴唇翕动着,一个个数过去。他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像是在给这些沉睡了几千年的灵魂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