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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石峁王驾崩了 不到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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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个月,石峁王狂性大发,面容扭曲,已是另一副模样。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青灰如死蜡,瞳孔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提着铜钺在殿中来回踱步,见人便砍,口中翻来覆去地咒骂:“妖女!都是你……我要杀了你!”那声音嘶哑低沉,不似人声,倒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早先被他从另一个部落带回的女子,已横尸殿前,身首异处,血流了一地。
朝中重臣死的死,走的走。有人被他一钺劈死在朝堂之上,有人悄无声息地辞了官,连夜逃出石峁城。还有几个人,在暗室里密会,谋划着一场宫变。曾经号令四方的石峁王,如今身边空无一人,连侍卫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太子跪在殿中,膝行向前,声音发颤:“父王!你清醒清醒……那个妖女,已经被我亲手砍死了!没有人再来害你了。父王——”
石峁王猛地停住脚步。
他握着铜钺的手微微颤抖,狰狞的面目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松动。太子感觉到那目光的变化,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
“父王……”
他经过殿中的陶觚,袖角‘不小心’一带,陶觚应声倒地,“啪——”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话音未落,四周帷幔后骤然跃出十几名刀斧手,戈矛齐举,寒光凛凛。
石峁王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被背叛的暴怒。他瞪向太子,声音如同炸雷:“你要谋反吗——你这个逆子!”
太子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不快把这个怪物杀了!”
一名刀斧手率先冲上前,挺戈便刺,锋刃贯入石峁王的小腿。血涌出来,染红了地面。可石峁王仿佛全无知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腿上的戈,伸出大手,一把攥住那刀斧手的领口,单手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那刀斧手在半空中挣扎,双脚乱蹬,发出惊恐的惨叫。
石峁王将他抡了几圈,猛地甩飞出去。那人像一块石头般横飞过殿,重重撞在大殿一侧的陶鹰上。“轰”的一声,陶鹰倾倒碎裂,沉重的陶片将他压在了下面,只露出一只还在抽搐的手。
其余刀斧手见状,齐刷刷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上前。
“上啊!不杀他,我们谁都活不了!”有人嘶声喊道。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咬牙冲了上去。四支戈矛同时刺出,从不同方向将石峁王锁在中间。铜钺被挑飞,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石峁王双臂一振,肌肉暴起,那些戈矛的木柄竟齐齐折断,断茬刺出,如同折断几根芦苇。
刀斧手们被震得倒在地上,满眼惊骇。
石峁王大步跨到太子面前,一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太子的脸涨得紫红,双脚悬空,拼命挣扎。
“你这个逆子……”石峁王的声音低沉而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暴怒与悲痛交织在一起,“居然敢背叛本王。本王要亲手送你上路——”
“父王……饶命啊……”太子眼泪婆娑,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石峁王的手背上。
那泪是热的。
石峁王浑身一震。他眼中的血丝仿佛褪去了几分,瞳孔里映出太子的脸——那张与他年轻时一般无二的脸。掐着脖子的手,微微松了。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将太子摔在地上。太子跌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咳得弯下了腰。石峁王转过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鲜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太子伏在地上,咳嗽未止,右手却已悄然摸向腰间。
铜刀出鞘。
他猛地跃起,从身后将铜刀狠狠刺入石峁王的后心。
石峁王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穿出的刀尖,身体僵在原地,缓缓想要转过身来。“你……”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话未说完,沉重的身躯已向前栽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刀斧手们站在原地,没人敢出声。
太子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中还握着那把沾满血的铜刀。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父王,脸上的泪痕未干,表情却渐渐变了——那畏惧、那悲戚,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像潮水退下后露出礁石。
巫即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出来,步伐沉稳,神色平静。他走到石峁王的尸身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翻看了瞳孔,然后站起身,转向殿中众人,声音高亢而庄严:
“大王疾病复发,薨逝了——太子登基!”
刀斧手们齐齐跪倒,伏地叩首:“参见大王——”
三日后,一场隆重的葬礼在这座皇城举行。
石峁王的遗体被仔细妆殓,一副精美的玉面具覆在他脸上,遮住了那张因狂乱而扭曲的面容。玉面刻得庄严安详,仿佛他从未陷入过癫狂,从未举起斧钺砍向自己的臣子和儿子。棺椁是上好的整木挖成,涂了三层朱砂,纹饰繁复,棺椁盖上用朱漆绘有一条龙,龙下身下方是青色云雷纹,那龙大眼圆睁,蒜头鼻,眼角上挑,阔嘴利齿,栩栩如生,仿佛即将翱翔九天,龙头之上用黄漆绘着北斗七星。
下葬之时,一名王生前的侍妾被侍卫反绑双手,押到墓前。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不停地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太子亲自提起斧钺,走到她面前。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大王……饶……”
太子面无表情,手起斧落。
血溅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
侍卫上前,将那侍妾的膝盖反折,让她跪在棺椁前面,脸朝向棺中的石峁王。她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接着,另一具尸身被抬了进来——那是女戚的无头尸。
太子为了在众人面前展示孝道,遵先王“生前遗嘱”,将女戚的尸身陪葬。那尸身经过特殊处理,至今没有腐烂,肌肤保持着生前的色泽,只是脖颈以上空空荡荡,断面处涂着厚厚的朱砂和松脂,封得严严实实。侍卫同样将她的膝盖弯折,让她以跪姿侧身伏在棺椁之前,无头的脖颈低垂着,像是在俯首叩拜。
太子站在墓室口,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原本稚嫩的面孔此刻却阴暗无比。嘴角微微上挑,是一闪而过的阴鸷,快得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墓室,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随葬品一件一件被搬入墓室——玉器、陶器、石磬、铜铃、成捆的箭矢、成摞的陶觚陶罐,还有那把沾过血的铜钺,被擦拭干净,端端正正摆在棺椁一侧,还有——那柄刻有特殊符号的牙璋。最后,巨大的石块被撬动,封住了墓道。
大墓回填,泥土一层一层覆上去,夯打得结结实实。火光一点一点熄灭,墓室中逐渐变得幽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变得沉闷而凝滞,只有偶尔从土层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
黑暗里,那具无头的尸身仿佛动了一下。
像是风吹动了衣角,又像是关节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屈伸。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沉默,和比沉默更深的东西。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恨。是怨。是不甘。
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凝结成一股强大的力量,附着在她的骨骼上,附着在她的灵魂里。四千年后,当考古队的小铲子刨开黄土,当郭明的手触碰到她的头骨——
她会醒来。
她会报仇。
她会让所有欠她的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