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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罪舞(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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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抬起袖子按了按脸上的痕迹。
“还在渗血吗?”同行的男子把手探进自己领口,掏出一块帕子来递过去,“用这个擦吧,袖子不干净。”
女子看了看袖子上新沾的几滴针孔般暗红色的印记,默默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出了铁匠铺后第一次对话,说是第一次对话,也只是牧灼开了口而已。
淮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独自埋着头快步在人群里穿梭着,不知要往哪里走。
牧灼也不知道应该与淮西说些什么,去取了一次无影剑后,好像所有人都不一样了。筑凉,淮西,甚至是三师父,好像都因为龙叔蜻蜓点水的几句话而变得遥远又陌生。明明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却不明白筑凉离开的真正原因,也不明白淮西被师父收作徒弟却整天游手好闲不练剑的真正原因。他一直对自己说,是因为自己感情上对不起筑凉所以她才离开,可就如龙叔教训的话,别自作多情了,就好比他总是自作多情的以为淮西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才不练剑的一样。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呢?他没有问过谁,也没有主动去仔细观察过。他觉得他的生活里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一样可以过得很顺理成章。就像他先是很顺理成章的喜欢上和他一起修炼双剑剑法的筑凉,长大后又顺理成章的喜欢上默默看着他练剑的淮西。
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错了,他从这个喜欢到了另一个,却没有真正的告诉过谁。现今当自己仔细去想她们背后的事,发现脑海中回应给自己的只是巨大的空白,他没有迫切的想要去了解她们的冲动,而是感到了丝丝恐惧,对筑凉,对淮西,对着熟悉而又未知的她们。
或许,他对她们的了解还不及腰上这两把剑。不,他可能连剑也不了解。如若龙叔同样还给了他一柄足以以假乱真的弥光剑,他能立马识破这骗局吗?不,大概不能吧。
而此刻滚动在淮西脑海里的却不是那么深刻的问题。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他们三个在一起的少年时光,关于练剑,关于三师父的往事,关于二师父的退隐,关于大师父的葬礼。
在淮西的回忆中,后来阿凉和牧灼的剑法日益见长,三师父传授二人无影和弥光剑招,那是令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两柄利剑。他俩得到剑法的真传也就意味着淮西的名字将会悄悄的掩埋在这暗香源,伴着春日凋零的梅花,消逝在筑凉和牧灼的身后的阴影里。她或许曾有过嫉妒,可在她眼里,与这两位的同门之情却更为重要。她依然每天乐呵呵的顶着慵懒的发髻跑跳着找他们去玩,虽然阿凉一直用冷漠的眼神来告诉她“你很弱!你很烦!”,虽然牧灼永远是因为见到了阿凉,眼中才闪出光亮。但她终是选择了与世无争。既然都说她懒,那她干脆就懒到让谁也不知道她喜欢这个眼中只有她师妹的男孩子。
可是后来的发展却并不是她想的那样,牧灼和筑凉成了江湖上铲奸除恶令人艳羡的侠侣,一柄弥光剑一柄无影剑,威震天下,然后给暗香源召来许许多多崇拜他们的未来英雄。她就会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干,她可以教他们念书,教他们识字,因为她脑子特别好。可是,并不是这样,甚至完全偏离了她的想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牧灼开始渐渐关注起这个不起眼的她来,她明明已经让自己尽量的做到不起眼了呀。从那时起,似乎三师父的身子也不如从前的好,有一天,阿凉对他们说,她要一个人出去闯闯,看看江湖是怎样的,三师父同意了,给了她一面梅花令,让她多保重,并嘱咐道“如果找不到,便回来吧。”
她心底似乎隐约知道些什么,可要是让她理出个一二三来,她却又说不清楚。
她想起他们三个刚被领进暗香源时候的事情。其实阿凉是在后来才被找来的,三师父带着她发现阿凉的时候,她已经十四岁了,已经跟了师父三年了。三年以前,她还是住在深闺中的大小姐,是正室的大女儿,身后有个小一岁的弟弟。她从小聪慧过人,学步早开口早,还未到三岁便把《诗经》倒背如流。也因此,父亲并未因她不是长子而冷落她,相反相当以她为荣,逢人便说这是自己的女儿淮西,逢人就让她吟上一首。她就这样带着万千的称赞与宠爱渐渐成长,因为自己的脑子好使,她能记住好多事,她想记得的,她不想记得的,都不能忘掉。直到十一岁那年,被一群强盗绑架勒索赎金,他父亲掏出了四千两黄金把她换回来。她记得每一个强盗的长相,也记得怎么走到绑架她的贼窝,于是她母亲带着她去报了官。七日之后,强盗被囚,一月之后,她母亲和弟弟的头颅却悬在她家大门的门扣上,并留下字条,扬言不把她交出来,明日她家就会被灭门。
于是吓坏了的姨娘们逼着父亲把她赶出了家门。她好像一瞬间变成了一个他们从来都不认得的野孩子,二姨娘从来没有端着糖逗她背诗,三姨娘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能说出她所有爱吃的菜而高兴的抱着她转圈。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如果自己傻一点该多好。
三师父就是这个时候把她从强盗手里救出来的,救出来的的时候,她得知她家还是被灭门了。
入源的那天,牧灼已经在了。
三师父说要教她武功,这样她以后就可以保护自己。为了吸引她,三师父和大师父舞了一套剑法给她看,她看的目不转睛。舞毕,三师父说,从明天起,你就先和牧灼师兄一起练习站桩吧,等你长到我这么大了,这柄剑就送给你。其实这个时候,她已经把那套剑法牢牢的印在脑子里了,向前踏几步转身,从左边转还是从右边转,甚至连哪支脚先迈出去,她都记得了。如果现下就把这柄剑给她,若是她握的动,她能立马舞出个万千清影给三师父瞧瞧,但,这是她从前的想法。当她发现自己一招不漏的记下了那套剑法的时候,她对自己感到的是恐惧,她希望自己马上忘掉,她不要展现这种“异能”,她不要练剑。
她对三师父摇了摇头。
遇见筑凉的那天,是师父带着她下江南逛集市的时候,一大群人围作个圈在看人卖艺,时而听到铜钱扔进陶碗里的声音。可是淮西个子还不高,但她特别想看,于是她钻到最内圈去,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瘦弱的女孩子光着膀子甩着两把大柴刀,那女孩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那柴刀的刀柄快要和她的手臂一样粗细,总觉得她把柴刀抛上天去,落下来的时候就会砍断她的手臂。随着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呼,那个女孩子一个落地滚,稳稳的接住了那两把狰狞的柴刀,并把它们高指向天空。她站在那里,举着刀,喘着气,细汗连连。而此刻,边上走出来一个看似比她大几岁的男孩子,颠着个破了口的陶碗,贴着人群,走着碎步。她问师父要了些碎银,扔进碗里,那男孩子顿时对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天仙姐姐!请受我筑暖一拜,来,筑凉,给这位天仙姐姐磕个头!”于是那个小姑娘拎着两把大柴刀就过来了,吓得淮西赶紧退了出去。
“各位看官,你们看看啊,刚才那个小姐姐给了这么多,证明我妹妹确实有才有艺有胆识,那两把柴刀舞得漂亮,你们不再多给点吗?”
“要我多给也可以啊!让你妹妹给我们甩四把怎么样?大爷我给你翻倍的银子。”
“对啊对啊,四把!来四把!”那个圈子忽的被点燃了。
“好!四把就四把!大爷您说话可得算数!”
至始至终,淮西都没有听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子开口说过一个字。或许她说可以,或许她说了我不行。但是不管后来怎么样了,淮西还是逃开了,她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好意却害的这个叫筑凉的小女孩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结果,第二天她就知道答案了,她和师父在一家医馆后门发现她倒在那里,手臂上和腿上有几个很深的刀口,血已经止住了,但淮西发现凝结在她伤口边的血渍不是暗红色的,而是有点茵茵的绿色。她脸色惨白,手脚冰凉,昏迷不醒,师父抱着她冲进医馆,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哥哥此时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后来她成了她的师妹阿凉,她天赋极高。所以她终于也可以顺理成章的当她的淮西,而不是什么无影剑的继承人了。
只是,阿凉似乎身上有什么怪病,因为师父有时外出,就会塞给她几个颜色不同的药包嘱咐她什么时候要煎哪个颜色的药,什么火候,煎多少时间,按时端给阿凉服用。仔仔细细的和她说过一遍,师父相信她就算这么复杂也一定能记住,不会弄错。
但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药,除了黄芪当归其他药草她是从来没见到过的。煎药的时候味道也难闻的紧,不仅仅是苦,时常还会飘出臭味。她悄悄喝过一口,结果让她难受了整整一天像是中毒了一样。
她想起来,三师父并不是精通医术的,但能调的一手好毒药。那么,三师父给阿凉喝的一直都是毒药吗!?
每当阿凉练剑时不小心在身上划开口子的时候,师父都拦着她和牧灼不让上前去碰伤口。她看见她的伤口里渗出的血并不是鲜红的,而是泛着茵茵的红绿色,就像那天救她时看到的一样。
淮西实在忍不住,想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三师父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微微泛紫,面前堆着奇奇怪怪的草药还有各种干瘪的蛇蝎,边上有个药钵,侧翻在案子上,暗黄色的糊状液体正慢吞吞的沿着案边垂向地上。
淮西手忙脚乱的上手去扶,三师父却推开她说,“你先出去,我运一下气就好。”
等到三师父推门而出的时候,除了稍显虚弱一些,与平时已无异样。她淡淡唤着淮西的名字,让她进门去。
“我大约再过几个月就要长久的去远行了,你们别怕,还有大师父和二师父会照顾你们,但是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师妹筑凉,我没办法留下那么多药给你煎了,我抄下了所有的方子,你看过记住之后就把它烧了,然后我会再告诉你怎么采集这些药材,怎么煎,怎么服。一定不能有半点偏差,不然筑凉会有性命危险。以后……筑凉就托给你照顾了。”
她颤抖的接过方子,略了一眼后忍不住脱口低声惊呼:“这些……都是剧毒啊!三师父,阿凉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似乎从小就被当作一个东西在培养着,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体质已经被改造的异常阴寒。可能是因为她失血过多,流失了太多的养分,所以才被人丢弃的吧。”
“难道是被她哥哥?阿凉不是说自己是孤儿吗。”
三师父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哥哥才多大,不应该懂得这些奇门秘术。恐怕她哥哥也是……牺牲品。等到筑凉长大了些,她的血就会得到更新,药量就可以逐渐的减少了。”三师父说道这里,忽的朝着淮西皎黠一笑,“你也会的。”
淮西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三师父笑了,更别说这样带点调皮的笑容。三师父本也就三十出头,长得浓郁又出尘,左眼下方纹着几簇或含苞或盛放的梅花,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能看到眼角绽放出朵朵雪梅来,不,更像是满园的梅花都落进了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其他的景色。她觉得,世上是没有比三师父更好看的人了。
后来三师父交待了她一句什么话,她居然也记得不清楚了。隐约记得提到了一个什么谷,是以专治解不开的剧毒而名震江湖的,所以也许可以救阿凉……
“……墨血谷!”
“什么?”
“对了!是墨血谷!师兄,我们现在就去找阿凉!”低着头一路直走的淮西猛地想到了什么,转身拉着牧灼的衣襟一脸急切。
“等等淮西,你冷静一下,我们先要回去找三师父说清楚情况,她或许知道筑凉在哪里呢?”
“不用问了,肯定在墨血谷,不会错的!”当“墨血谷”这个词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打了个惊颤,便不知哪里冲出来的一股坚定让她一口咬定筑凉一定是往墨血谷去了。
“你疯了吗?你知道墨血谷是什么地方吗?江湖上有多少人前赴后继的去找过它,后来全部没有了音讯。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我甚至要追问一句它到底存不存在?”他一把按住异常冲动的淮西,双眼凝视着她,从未觉得她即使在自己手心里,却离得如此遥远,“淮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为什么都不能告诉我。”
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时,她却一下子跌落成了一只不知所措的兔子,颤动的长睫毛也掩不了眼底的惶恐,她不忍去细看这对她曾日思夜想期待已久的眼睛。牧灼对她来说就是一团灼灼的火焰,寒冷的她想靠近那团热那抹耀眼,可靠的太近又怕被炙热灼伤。她是一个自私的坏女人,却不是那柴火,可以与他相拥一起燃烧。她已经习惯了默默的在一旁注视着他,而不是与他携手并进。
她轻轻地推开了牧灼,取走了挂在他腰间的无影剑。
“阿凉既然需要这把剑自然有她不得已的道理,她现在手上没有这把剑,一定非常危险。我会去找到她,把剑给她。你……可以先回去见三师父。”
淮西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讲过话,那样生硬的扔下一句然后去逞能。
牧灼没有任何理由不即刻提剑紧跟上去,可是他却觉得淮西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