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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罪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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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当是晨曦时分,漫天朝霞把雪山染的斑斓。朝阳虽是被山头所阻,但那万丈金光却把片片白雪镀得闪闪发亮,教人不敢抬眼一望。
壁上的琉璃盏十步一离的静挂着,盏内的烛火摇摇曳曳的疲懒身姿倒映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好像精神了一个晚上之后觉得累了要休息了。
廊下似是有屑屑碎声,如有绵绵细雪洒落地上。可此时的天正在微微发亮,丝毫没有作雪的势头。
尽头地上的琉璃色倒影突然暗了,但壁上的烛火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原来是被一方绛红色绒布给盖住了。
那绒布裹着一位脸色苍白的黑发女子缓慢前行着。琉璃盏那将要消逝的色彩投在她的颊上却别样的相衬,那股微弱的生命力量,带着病怏怏的美,好像都来不及抬手,马上就要散去。
终于,连最后一滴蜡也烧尽了。
筑凉伸手紧了紧裹在身上的狐皮大氅,继续缓步走着。
这个时候,那些下人们都约莫起床了,毓来和瞳来应当还是甜甜地睡着的,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梦到昨天刚从筑凉这里听来的江南春天的景色。
阴差阳错的来到墨血谷,已经有近一个月了吧。身上的伤也早已好了大半,可谷主夫人却从来也不肯让她出了她门外的廊道,说是外头太冷,要等身子调理好。
她早也觉得谷主夫人有一丝奇怪,似是认得她似的。她也曾出口问过,可谷主夫人却笑盈盈的告诉她多虑了。
自从“离叔叔”来了之后,毓来和瞳来也很少再去她的房间缠着她讲故事了。有时她会问起“离叔叔”是怎么样的人,她们却总是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闭口不谈,问起自己的佩剑一事更是连称“不知道”。后来有一次瞳来把她的雪兔子落在了筑凉的房间里,回来取的时候被筑凉逼问,才支支吾吾的道出来:
原来这离叔叔是谷主与夫人的故人,是个剑客。因谷主常年在外,故时常来谷里看望她们。离叔叔对这对孪生姐妹非常喜爱,每每来都会给她们带一些奇特的东西。这次的雪兔子也是离叔叔带给她们的,说是与她们雪山上的兔子不一样。至于断了的无影剑,瞳来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妈妈说过会派人帮姑姑去找,但是后来我和姐姐再问的时候,就被妈妈凶了。妈妈还叮嘱我们不要让姑姑你知道离叔叔的事,还让我们,让我们少来找姑姑玩。”
那天瞳来离开的时候,带着非常委屈的神情,怀中的小兔子也瑟瑟的缩成了一团。在筑凉看起来,那只兔子和普通的兔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是谷主夫人红杏出墙心里有鬼啊,筑凉好似感同身受般的冷笑了两声。可那个“离叔叔”如果仅仅是个剑客,看他亲手打造送给孪生姐妹的那两把匕首,就能看出他当不是普通的剑客那么简单。他若是没找到无影剑也就罢了,若是找到了,得到这么珍贵的名器哪还有还到她手上的。说不定,不让问剑的背后,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她哪里还有静静躺着的道理。
这条走廊再向前拐过一个庭院就是自己的寝室了。轻轻的推开房门,躺回床上,回想一下今晚走过的路,计算一下巡夜的时间。差不多,可以拟定一下寻剑的线路了。只是长久的不走动再加上那么严重的伤势刚好不久,连日来夜里探路时总觉着脚跟飘忽,身子疲软,约是这毒性还没清的关系吧。
正这样想着准备拐个弯快速穿越庭院的大氅忽的微微颤抖,继而像条小蛇一般窜入一旁柱子的阴影中,藏匿了起来。
原来庭院里正伫着一人。浅浅的披着镶边的斗篷,乌发如绸缎般拂过斗篷上的刺绣洒在地面上,整齐的像把展开的大扇子。朝霞的红光正巧漏进来些打在了她半边脸上,如同抹不开的胭脂。她微微的侧过头,朝边上的甬道望去。耳边的翡翠珠子似是也焦急的跟着跃动起来,看来,等待的那一位迟迟都未出现。
是个少女吗?筑凉忽的想起了自己还在暗香源的日子。她也总是大清早的就笔挺挺的站在练剑的空地上,每天都早早的,比他要早,然后等他来,等他来看到她后露出那惊讶又惭愧的表情,她却是欣喜的,然后对着他说“牧灼,早安。今天来拆拆我这招吧!”说罢顺势就挺剑送了出去。一天就会这样开始了。
当初那些想起来都会笑的日子,现在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少女急得左顾右盼了起来,她的容貌一下子映到了筑凉的眼睛里。哪里是什么少女,这分明是谷主夫人!只是她放下了高高竖起的髻子,略施了粉黛,再加上那顾盼生辉的姿态,令她一眼看上去仿佛是个少女一般。
那便是在等她的情郎了?若是想的不错,应就是毓来口中的那位“离叔叔”了。居然撞见了人家幽会,那一瞬,筑凉不免有些羞赧。想着怎样绕道回房的时候,听见夫人伴着碎步儿惊喜的声音“离人!”
筑凉又跟着探出去,想瞧一眼这神秘的“离叔叔”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人长得不能再普通,没有什么剑眉星目,也不翩翩端庄,眼神里似是流露着邪魅的气息。但就是这样的一张脸不仅迷住了谷主夫人,也像是一把针一样,深深的扎入筑凉的双眼里,那样疼却无法闭眼。
薛大夫!即使过了这些年去了胡子改了装束她还是认得,是薛大夫!那位少时在筑凉心中觉得最愧疚的薛大夫!
谷主夫人的手浅浅的抚上薛大夫的双颊,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眼波流转,宛如一池春水。
山谷内的清晨没有鸟鸣也没有露水滴落的玲珑声响,一切都静默的只留下夫人那温润的嗔怪:“你怎么来的这样迟,可让我好生等了这么久……”
还未等这样迷离的言语氤氲开来,就早已被揉进了唇齿之间,如醉如痴,惹得谷主夫人天旋地转。
而此刻,同样天旋地转的还有目睹了这一切的筑凉,她眼睛涨的红的似是要滴出血来,几近无法思考。
“真是的,本来约好的子时相见,现下下人们都该起了,要是被看见了可怎么好。”夫人言语甜蜜,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放心茗儿,他们还要在被窝里暖一会儿呢,谁像你呀这么勤劳。”说罢,抬手就要去搂她的腰。
“你不告诉我昨晚去干什么了,为何来的这样迟,我可就再也不依你。”她细腰芊芊,转身便躲过了他的手,让他一揽空,却不想那如瀑布般的长发扬起被他一把揉在手心里。
“我就爱你的调皮了,你当年是怎得就嫁给了他呢,还生的一对孪生姐妹如此娇俏可人。”他手劲轻轻一使,谷主夫人就柔柔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还不是你丢下了我。为了栽培你那两块破玉石的剑灵,大功将成的时候,被让那女娃子死了。嘿,不过没想到她不但没死还自己送上门来了,也不枉你冰封筑暖那么些年,我瞒得也辛苦。对了,还有,我告诉你的那柄剑你去找来了吗?”
“找是找着了,可是……”薛大夫蹙了蹙眉头接着道,“那把断剑不是真的无影剑,不过是块上好的玄铁罢了,倒是这种材料也算是稀有。”
不是真的。筑暖。不是真的无影剑。冰封筑暖那么些年。
躲在圆柱子后的筑凉,身子僵硬的埋在那片光线也找不到的阴影里。她几乎要感知不到自己的温度,冰冷漫上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不知到底是外界太过于寒冷,还是内心传递出汹涌的冰凉。她一直都是很怕冷的。
目光都快要黯淡的时候,眼角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瑟瑟发抖。
她的意识仿佛是得到了拯救一般指引她迅速朝那个方向看去。在隔了条甬道的另一边柱子下,蜷缩着一个娇小的人影,穿着单薄的的棉质寝衣,光着脚丫子套着一对棉鞋,鞋尖一只小拳头大的绒球瑟瑟发抖,那便是窜进筑凉眼角的东西了。
她认得那双鞋子,是毓来或是瞳来的!当下的形势猛的就岌岌可危起来。不仅是因为这种情形被这小孩看到听到了以后怎么办,更是现下怎么在保证自己全身而退的情况下,让她也不被发现。
对方瑟缩着抬起眼朝她看过来,水汪汪的眼底交杂着求助、恐惧和不知所措。
她看清楚了,那是瞳来,怀里抱着“离叔叔”送给她的雪兔子,奄奄一息的埋在她臂弯里,连毛色都生长得凌乱而又黯淡。
“真可惜呢,不然倒可以一石二鸟了。你是打算什么时候铸剑?”庭中又传来了细细交谈的声音。
“不可惜,一点也不可惜。因为茗儿你可是为我生了两个玲珑可爱的女……”
“呀——!”
薛大夫作势要抚上怀中女子脸颊的手半停在了空中,谷主夫人也错愕的望着他。他眼神忽然一变,像是一把利剑一样朝筑凉这里的廊道投过来。
尖叫声是从瞳来嘴里发出来的,因为她怀里的本应奄奄一息的兔子忽的发疯似的四肢乱颤,眼睛红的像是要淌下血来,就像……就像山上那些发了狂的野兽的样子!
眼看薛大夫的眼里渐渐充满了杀气,筑凉情急之下,一把扯下右耳的耳钉,朝瞳来怀里飞去。耳钉深深刺进了那只癫狂的兔子的眼睛里,顺势飞溅出的鲜血吓得瞳来一个哆嗦,兔子撒腿就挣脱开,向着庭院里奔去。
与此同时筑凉扬起大氅,轻掠廊道,一把裹起瘫软在地上的瞳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发足狂奔,都来不及注意洒在瞳来脚边的血都不是红色的。
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且说那只发狂的兔子,它冲到庭院中去的时候,看见人张嘴欲咬,被薛大夫勾起一脚,踹飞在十尺远的墙上,分筋错骨,立毙当场。
“啧,看来是瞳来更担心小兔子呢,我本还挺寄希望于小毓来的呢。”薛大夫看着那只瞎了眼的兔子撇撇嘴,好像赌输了那样和自己怄气。
“这,这不是……那,那个刚才躲在那里的是……是……”谷主夫人回想着刚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的一幕,语无伦次的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哈哈哈哈哈!”薛大夫朗声笑了起来,展开双臂,紧紧的从背后环住谷主夫人的柔颈,“今天,我们就今天铸剑!”
“你在说什么啊?!那个筑凉都跑了你怎么不去追……等等……离人……为什么我,你,你给我下、药!”环住她柔颈的臂弯渐渐发力,阻挡了她作势要滑到的身体,但现在这幅景象看上去更像是她被背后这个男人扼住了咽喉一般狰狞。
“不急不急,正好便让她去把真正的无影剑和弥光剑送过来。”薛大夫的唇翕动在她的耳边,“今天,可将是个大喜的日子呢,我们来成亲好不好。恩,就这么定了。来,我们先去看看小毓来醒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