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腿疾 太子殿下只 ...

  •   那一年的秋猎结束得仓促而狼狈。

      皇帝陛下大发雷霆,将诸位皇子们骂得狗血淋头。可还有比这更坏的消息——储君摔坏了腿。

      贴身宫女阿玉和我解释:“称心最先发现太子遇险,太子殿下那边一时半刻还离不得他。”

      我蹲在殿外的回廊下,看着檐角一滴滴秋雨顺着屋脊兽的嘴落下来。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要让三哥即刻启程离开长安?难道那些刺客是三哥的人吗?

      为什么要暂闭东宫迁走东宫属臣?难道太子哥哥不止伤了腿吗?

      为什么一回长安城四哥就被关了禁足魏王府?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据说父皇与太子哥哥回长安后大吵一架,太子哥哥受了伤,父皇疼惜还来不及,他们因何争吵?

      我头痛欲裂。

      骊山一别已有月余,可我一次也没见到皇帝陛下。

      没有人问过我那天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水过无痕,不论我多少次试图去寻找一些蛛丝马迹,都会被皇帝陛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挡回来。

      正想着,皇帝陛下身边的王大监亲自找过来传话:“殿下,陛下正等着您呢。”

      我心口猛地一跳,立刻从美人靠上跳下来,抱起裙裾往立政殿跑去。

      终于。

      这些日子,我有好多话想问个明白,现下终于有地方问了。

      一路往立政殿去,宫墙仍是那样高,庭院深深,秋雨却下得比往年更凉。雨水顺着白色的宫墙蜿蜒而下,将青石砖缝浸得发黑。

      我一路蹿得飞快,王大监跟在身后不停道:“殿下慢些,雨天湿滑,小心足下。”

      可我早将他扔去了九霄云外,就更别提这几句话了。

      一心想着,见到阿耶就好了,只要见到阿耶,我这些日子的提醒吊胆疑云丛生便都能甩给阿耶去考虑。

      如此一想,我哪里慢得下来,恨不能立刻马上见到皇帝陛下。

      进了殿门,皇帝陛下正坐在案前批奏疏。

      他抬头看见我,神色倒是如常,朝我招了招手:“十七来了,过来让我瞧瞧?”

      我顿觉鼻子一酸,走过去行了个福礼:“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陛下放下手里的朱笔,端详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怎么瘦了。”

      一句话,险些叫我掉下眼泪。

      这些日子,我夜夜噩梦缠身,不是梦见太子哥哥浑身是血,就是梦见树林里的狼超我猛扑,还梦见那些人举着火把……

      我张了张嘴:“父皇——”

      皇帝陛下却先一步打断了我:“太医说你近日睡得不好。”

      我一愣,他又说:“听宫人说你近来常有噩梦,秋猎受惊,是正常的,要遵医嘱服药,不要任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皇帝陛下说到‘任性’两个字时意味深长。

      但我想不了那么多,忍不住道:“父皇,那些刺客——”

      “高阳!”皇帝陛下喝断我,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云淡风轻:“已经交由刑部去查了。”

      我急忙追问:“查出来了吗?”

      他又不说话了,我心中大急:“那三哥为什么突然离京?”

      皇帝陛下放下茶盏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吴王年岁渐长,总该去封地历练,有何不妥?”

      “可是——”

      “高阳,”皇帝陛下的声音仍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不要妄议朝政。”

      怎么就是朝政了?我明明在问家事,父皇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咬住嘴唇,不肯罢休:“那东宫为什么封了?阿兄伤得如何?为什么四哥又被禁足?”

      皇帝陛下没有回答。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一阵,只有窗外秋雨绵绵,一滴一滴砸廊下的在青石板路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就这么难回答吗?那句所谓的‘殿下’到底是谁?若是不搞清楚这个问题,我将来还怎么同手足相处?

      我不死心,鼓起勇气继续追问:“阿耶,到底是不是……有人害太子阿兄?”

      这一次皇帝陛下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往日的温和,而是深得让我什么也看不懂。

      “你也说了,那是太子。”

      “太子就是朝政,高阳,你僭越了。”

      我愣住。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从皇帝陛下嘴里听见‘僭越’两个字,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

      说完那句“僭越”后,皇帝陛下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他并没有把我怎么样,但也再次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他朝王大监摆摆手:“把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葡萄取来。”

      王大监应声退下。

      皇帝陛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将一颗冰凉的葡萄放进我手里。

      “秋日寒凉,不要总往外跑。”他摸着我的衣领,别有深意地说:“高阳,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突然觉得很失望。

      小时候,我摔疼了,阿耶也会这样哄我。后来长大些,我闯了祸,阿耶还是这样哄我。

      可我……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立政殿的。

      雨已经停了,天却阴得厉害,我站在长长的宫道上,脑子里一遍遍想着皇帝陛下方才那些话,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刺客只是外人,陛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除非……除非陛下知道,他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意承认那个人是刺客。

      我觉得浑身发冷,此刻我就算再是愚笨也隐隐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了。

      倘若我的兄弟们....

      况且我不止一位兄长......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念头一起便再也止不住了。

      骊山林子里那句话又一次钻进耳朵。

      殿下自有安排……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见到阿兄。

      东宫位于大兴宫的最东,从百福殿疾步而至也要走半个时辰,可比起散养在宫外的吴王府、魏王府等又近了许多。

      我一路走得飞快。

      东宫伫立依旧,廊下的铜牛还是立在那里,檐角风铃丁零作响,连庭前那株海棠的枝叶都还没落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殿门外,却忽然觉得陌生。

      我同太子承乾关系一向亲密,是东宫的老常客了,因此见我来,东宫服饰的宫人们不仅不敢为难,还非常爽快地将我往屋里引。

      一边带路还要一边说:“高阳殿下您来得可正当时,太子殿下这会儿刚歇完午觉,在书房里和法师一起下棋呢。”

      太子承乾和会昌寺的法师论道不是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秘密,更何况文德皇后的冥诞快到了。太子承乾作为文德皇后的长子,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儿子,文德皇后的身后事一向是他在操持,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太子哥哥在东宫闭门不出,竟然是在斋静。

      东宫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廊上,木屐哒哒的声音清脆悦耳,我的心情却不知为何总是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

      都怪这雨,淅淅沥沥地撒起来没完没了。

      我心中恨恨,打发走宫人们,自己往太子书房去。正准备推门,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是太子承乾。

      他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却比任何时候都疲惫:“孤想多了?法师也觉得孤想多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态度亢奋,言辞激烈:“那日在骊山,孤若不是遇见十七,如今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吗?他们都劝孤算了,都劝孤手足情深。怎么?这是算准了孤从此以后站不起来,坐不得天下了?”

      我站在门外,十根手指都不知道何处安放。

      屋里静了一瞬,这就听见一个清澈的声音:“殿下心不静,贫僧无话可说。”

      谁知道太子承乾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悲凉:“是我心不静,还是陛下心不静。父皇若想查,怎会会没有证据?如今刺客跑了、尸首没了、东宫的人一个个被遣散,连孤都被关在这里,说什么养伤,到底是养伤还是圈禁……”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孤又不是傻子,陛下不是不能查,他是不想查。”

      一句话落下,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雨打窗纸的声音。

      我听见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殿下。”

      太子承乾回过神来,低低地笑着:“除了他还能是谁?父皇日日夸他,夸得孤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说什么文人傲骨,什么君子如兰,说他最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说一句,声音便矮一分,矮到最后满腹委屈:“若孤这条腿真的废了……是不是这储君的位置,也该让出来给他坐?”

      我从未听过阿兄这样说话。

      那个永远宽和待人、永远自信从容的人,好像忽然之间被什么我看不见的玩意儿东西压弯了腰。

      屋里那人劝太子承乾:“太子殿下只要坐在这里,就还是太子殿下。”

      太子却像什么都听不见:“这段日子孤每日睁开眼都在想。玄武门那一天,废太子建成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和孤一样,明知道是谁却什么都做不了。储君储君,说到底还只是储而非君。上一位太子建成的血迹还留洒在玄武门,叫孤怎么安心。”

      屋里死一般寂静。

      我以为太子哥哥终于冷静下来了,正准备敲门,突然——

      砰!!!

      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掷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瓷飞溅,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噼里啪啦,屋内几乎要被砸个稀碎。

      我吓得指尖一抖。

      从小到大,太子承乾都是稳重的宽和的,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简直、这简直太可怕了。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偏偏是他?孤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接着,屋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