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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辩机 公主回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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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无奈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何须同旁人比较,殿下谬误。”
案上的棋盘被人一把掀翻,黑白玉的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称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匆匆看了我一眼,没顾上行礼,一把推开门快步冲了进去。
“殿下!”
隔着半开的门,我看见称心伸手抱住了太子承乾,温柔得将他的头抱在自己怀里。他一下一下拍着太子的背,像小时候乳母哄孩子睡觉一样。
称心呢喃着:“殿下,臣在,臣一直都在。”
太子承乾没有说话,他慢慢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称心肩上,像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一个内侍环抱。
许久,太子承乾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称心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弯腰仔细地将地上的棋子一颗颗拾起。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太子哥哥他,很不好过吧。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眼里的湿意压回去,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扬起声音使它听上去悦耳轻快,说:“阿兄,我来找你下棋啦。”
太子承乾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寻常颜色,正倚在窗边的塌上看书。哪里有半点儿方才在屋里困兽般打砸的影子。
“阿兄,阿兄。”
我不知怎么,看见他绑着竹板的腿,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我们家十七怎么还是个泪美人。”太子承乾倒是没嫌弃我,亲手冲了杯茶,语气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这些日子,可是吓坏了?”
这一下子倒把我问住了。
我要怎么说呢?说我怀疑三哥心怀鬼胎?还是说四哥的确心术不正?
我只好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膝头,用不那么刻意的语气抱怨道:“四哥的说书班子都快撺好了,阿兄你还有心思在这下棋。”
太子承乾听见我说到魏王泰,眉目间露出些疲惫。
他是在秦王旧府出身的嫡长子,被太上皇抱过,也被当时还不是罪臣的伯父摸过头,玄武门之变不仅仅是皇帝陛下的噩梦,也是他这个现任储君头上的一把刀。
兄弟们出息,他从来都是鼓励的多打击的少。
可现在——
太子承乾憋屈太久了,头一遭叫我听出些醋来,酸溜溜道:“魏王如此出息了些,陛下在前朝屡次夸他文人风骨,孤又如何。”
滴滴答答的雨打在石子路上,我却觉得是淋在我心里。从四弟到魏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而我根本无力阻止。
太子承乾自知失言,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好看的眉峰见促起两团郁气。
我怎忍心叫他为难?
于是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宫中趣闻闲话噼里啪啦往外倒。
半晌,我听见耳畔一个清冽的嗓音响起:“太子殿下,小僧告退。”
我这才惊觉屋里还有一个外人。
我好奇极了,倚在太子哥哥腿上抬眸瞧过去。
声音的主人约莫及冠之年,他穿着一身青灰色僧袍,光光的脑袋上覆着张眉目青隽的脸,唇边还透着些青涩的胡茬,模样倒是不丑。他此刻正垂首低眉,双眼微颌,一点儿都不愿沾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我心中不禁对他愈发好奇。
方才屋里那些话,若换作旁人听见,只怕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可这个和尚,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若不深他主动出声,估计谁都不会注意到他。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撞破了太子失态还能全身而退。
谁晓得太子哥哥居然真的没有为难他,而是点点头示意称心:“送法师去休息。”
窗外雨声淅沥。
鬼使神差地,我抹去脸上的泪珠,仰头问他:“你闭着眼做什么?难道我生得不好看?”
原不过是一句玩笑,一句吓唬,哪晓得这人不仅没被我吓到,就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
他微躬其身,合十双手,答道:“非礼勿视,殿下恕罪。”
我这才留意到,他的眉生得极好,眉头微微蹙起,眉尾悠远飘扬,染着几分淡淡的悲悯之色。
有趣有趣。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是无奈极了,唇角微微牵动一笑,再度行合十礼礼。那双眸子却仿佛越过了我的脸庞,变得空灵而明澈,让人不禁想到山涧清泉。
他低眉答道:“小僧法号辩机。”
我盯着他,心中不禁暗暗称赞,这双眼也生得极好,如春日里的桃花一般动人,更难得的是里面干干净净,宫里的人绝不会拥有这样明亮的眼睛。
我不知道哪根经搭错了,心中一时间跳出几分狎昵之意,脱口而出道:“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长得好不好看?”
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低眉顺目地双手行合十礼,道:“小僧见过殿下。”
而后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经搭错了,居然迎上我的目光,认真地端详了半天,从脑子里面抽出一个词,不疾不徐地说:“殿下生得,十分明艳。”
他说的那样庄重而认真,仿佛赞赏的不是一个女子,更不是当朝公主,只是面对着一桩美好事物。
这可真是——
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了。就好比一个人在炎热酷暑喝了一杯凉汤,妥帖而回甘。
我认真地盯着他看,发现他的神色坦然,不染半分杂色,言语之间既无轻浮也没有谄媚,就好像一切发自本心。
我常听宫人谄媚阿谀,夸我容貌昳丽的辞藻不知凡几,可听他这样简朴的一句称赞,竟让我心中漾起别样的暖意。
辩机……
年少之时我是大唐的公主,身边花团锦簇,根本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与众不同的两个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懒得回百福殿,拽着袖子同太子哥哥撒娇:“不如让我和辩机法师下棋吧,我不想回去,想吃阿兄家厨子煮的蜜露。”
说罢抓起一颗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也不管旁人同不同意,强硬道:“早就听太子殿下说,法师的棋艺高超精湛,不如你来教本宫下棋。”
精致的棋盘上,墨色的棋子落下,辩机几次拦腰斩断了我的白龙,再落子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公主殿下棋艺高超怕是轮不到小僧来指教,既然心思不在棋局上,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心思的确不在棋上,可被人这样直接戳穿,我还是有些面上挂不住。
但我对上他清亮的眸子,要发的脾气也就全都抵消了。
我索性支开左右的奴婢,待四下无人,这才问眼前人:“倘若黑子什么都有了,可它却羡慕白子的位置,这可怎么办?”
我读过许多书,知道炀帝是怎样一步步获得母亲的偏爱而取代哥哥杨勇的。经过骊山行刺一事,我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方才太子承乾有一句话谁的很对,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可是宫里的事从来不是落子无悔,皇帝陛下对魏王泰的宠爱就像一把高悬的铡刀,日日悬在太子哥哥头顶。
也悬在我们这个家不像家的家的头顶。
可我不想这样。
辩机没有推脱,他仔细地思考着,眉头微微耸起,眉尾却如山水画一般慢慢铺开。
半晌,他心中勾勒出答案,托起茶盅喝了一口,低声笑了笑,直白地答我:“不论黑子还是白子,不都是棋子吗?小僧以为,棋局中重要的不是棋子,而是执棋者。”不是什么色即是空之类的高深莫测且难以揣测的话,他在明明白白告诉我,问题的根源在于皇帝陛下。
真是大胆。
我看着辩机几乎没有表情变化的脸,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可跟他说话这样简单明了,既不会被他敷衍也不会听他胡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法师所言甚是,本宫受教了。”
屋外的雨声打在枝叶上如珠玉落盘,墨玉的棋子落在白子周围,发出几不可闻的啪嗒声。
我看着辩机棱角分明的侧脸,脑海竟意外冒出‘君子如玉如竹’这句话。
忍不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我感觉眼前视线一片模糊,抬手一蹭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良久,指尖传来一丝暖意,是一杯热茶。
辩机没有劝慰,也没有惶恐,轻轻地将茶盏放在我的手边,道:“公主回去之后,再不能哭了。除了在小僧面前,在佛祖面前,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他说这话的道理,长安城,是个不能哭泣的地方。
也许是彼时我年幼脆弱,贪图这片刻的安宁,全凭本能与他许下约定。
“听说会昌寺里有几株桃花最是美丽,来年若有机会,还希望届时法师亲自带本宫看看寺里的盛景。”
辩机微微一怔,他看着我的眼睛,确定我并不是拿他消遣,郑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又飘起雨来,我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烦躁的心莫名变得平静。
此时我并不知道,想象中的重逢并不在桃花灼灼的春日,而在一个很普通的夏天,那天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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