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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舞与弦 报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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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校园里开始能闻到夏天的味道。
梧桐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绿,树荫浓得能在地上投出一整片墨色。校庆的日期定了——六月十五号,礼堂,晚七点。文艺委员在公告栏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黑墨写了四个大字:"节目征集中",底下是截止日期和报名方式。
叶枫醉在公告栏前停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第二天,他在琴房里拉开琴盒之前,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报名表。表是云舒昨天放在他桌上的,用一本练习册压着,没有附任何纸条,只有表上"节目类型"那一栏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器乐类"。
叶枫醉看了一会儿那张表,把表放在谱架上,然后把琴拿了出来。
他练琴的时候,那张报名表一直立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坐标。
慕帆迟那天傍晚来得比平时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前的卷发还带着潮气,手里拎着一瓶运动饮料,显然刚从球场下来。他看见谱架上立着那张报名表,动作停了一拍。
"你报了?"
叶枫醉正在调弦,没有抬头:"……没填。"
"但你把它带来了。"
叶枫醉的手在弦轴上停了一下,没有反驳。
慕帆迟没有再问。他走到窗台边坐下,拧开饮料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叶枫醉握弓的手指上。琴声从弦上响起来的时候,他把瓶子放在了窗台上,安静地听。
校庆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得很快。走廊里贴了海报,广播里播了通知,各班文艺委员开始在各个教室之间串门,问"你班还有没有节目"。
食堂里,天宇雨和云舒面对面坐着吃饭。天宇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说:"哎,叶枫醉是不是拿了表格啊?你说他会报吗?"
云舒夹了一筷子青菜:"……会。"
"你怎么知道?"
"他问我校庆节目表什么时候截止。上周问的。"
天宇雨把戳烂的饭扒进嘴里:"那他就差填表了呗。"
云舒没有接话。但他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想别的事。
中午的食堂人声嘈杂,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群里穿过去。她穿着黑色的练功裤和宽松的白T恤,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后颈的线条在日光灯下修长而清晰。她经过云舒那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小云舒。"
云舒抬头:"……姐。"
天宇雨筷子停在半空:"你姐?"
云舒把碗放下,对天宇雨说:"我远房表姐,江挽月。高二的。"然后看向江挽月,"你怎么来食堂了?"
"我不能来吃饭?"江挽月笑了一声,那声音清亮亮的,"我排练刚结束。听说校庆要搞汇演,我报了舞蹈。"她低头看了一眼云舒的餐盘,"你就吃这点?不然长不高的。"
云舒面无表情:"……我还在长。"
江挽月弯了弯眼睛,目光扫过他旁边的天宇雨。天宇雨被她看得筷子上夹的菜差点掉了:"姐、姐姐好。"
"哟,这弟弟嘴挺甜。"江挽月笑,"你叫什么?"
"天宇雨。云舒同桌。"
"天宇雨。"江挽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你以后多吃点饭,别跟你同桌学,瘦得跟竹竿似的。"
她拍了拍云舒的肩,端着餐盘走了。步子轻盈,走路的姿态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踝带起来,像随时准备起跳。天宇雨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你姐学跳舞的?好优雅啊。"
"嗯。练了十几年了。"
"那她跳得肯定好吧?"
云舒低头吃饭:"嗯。她跳得特别好。"
排练厅在旧音乐楼的斜对面,是一栋敞亮的建筑,南面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下午的排练时间,能听见里面传出钢琴声和老师喊节拍的声音。
叶枫醉有一次练完琴,从旧音乐楼出来,绕了一小段路,经过排练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一群女生在练一个群舞动作。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穿黑色练功服,头发盘成低髻,正在给后面的同学示范一个旋转。她的手臂和腿在空中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排练厅里的人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但江挽月示范完那个动作,转身调整音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窗户外面那个瘦高的背影。她认出那是旧音乐楼那边练琴的男生——她路过的时候听过几次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那种,像什么东西在向上飘。
她没有喊住他。但她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人走路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之后的一周,叶枫醉在琴房里练琴的时候,有时能听见从排练厅那边隐隐传过来的钢琴声和节拍声。声音隔着一片空地,混着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变得很淡很淡。
晚上他回到家,把那张报名表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节目类型"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小提琴"。在"曲目名称"那一栏,他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最后他写了四个字——《梁祝·化蝶》。
他把表折好,放进书包外层。
三天后,云舒在课间走到他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确认单。
"叶枫醉,你报的小提琴,确认一下。"
叶枫醉接过来看了一眼。节目编号、类型、姓名、班级,都对。曲目那一栏印着他写的《梁祝·化蝶》。
他在确认栏里签了名字。云舒等他签完,把单子拿回去,转身走的时候,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挺好。"
叶枫醉低头继续写题。但慕帆迟坐在旁边,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松了半寸。
周五下午,叶枫醉第二次去排练厅门口。
他不是去看跳舞的。他是在旧音乐楼练完琴以后,绕路经过,恰好碰见排练结束的江挽月从门里走出来。她穿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把练功服罩在里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两人在门口迎面碰上。
江挽月先认出了他。"是你。"
叶枫醉脚步停了:"……什么?"
"旧音乐楼那个,"江挽月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我路过的时候听过你拉琴。"
叶枫醉没有接话。他向来不擅长应对"被认出"的场合。
江挽月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地往下说:"挺好的。参加校庆吗?"
"嗯……”
江挽月想了想:"那你应该会在我的后面。跳舞的节目一般放前面,器乐类压轴。你应该是后半场。"
叶枫醉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去年校庆也上了。"江挽月把布包往肩上甩了甩,"礼堂的舞台我熟。你到时候上台之前——"她偏头想了一下,"别往底下看。相信自己,我看好你哦。"
她说完摆了摆手,往食堂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那天会看的。"
叶枫醉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他转身往宿舍走。风从排练厅半开的门里灌出来,带着一点松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那天晚上,慕帆迟在琴房的窗台上看到了叶枫醉也一个气质很好的女同学交谈。他没有看多久,就离开,坐在离窗台远点的地方,掏出那支边缘有划痕的枫叶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五角星。
叶枫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转笔,窗外的天色正从橘红变成蓝灰。他说:"你来了。"
慕帆迟从窗台上跳下来,把转着的笔收进口袋。"嗯。今天练什么?"
叶枫醉把琴盒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梁祝》。"
慕帆迟在旧椅子上坐下来:"好。我听着。"
琴声从二楼的窗口飘出去,落在暮色里。排练厅那边已经空了,玻璃窗映着最后一点霞光,像一面安静的镜子。
两栋楼之间那片空地,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声音在暮色里轻轻撞在一起——那边是寂静的空排练厅,这边是一把小提琴,和一个坐在旧椅子上安静转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