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图书馆 论第一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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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半，天已经亮透了
图书馆门口，慕帆迟站在台阶底下，抬手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二分。他提前八分钟到了，正想往里走，发现图书馆的大门还关着。玻璃门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门口倒是排了不少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布袋的老人，有年轻人手里端着豆浆慢慢喝。队伍从门口沿着台阶往下排了十几米，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说话，像一群在等什么仪式开始的人。
慕帆迟站在队伍边缘，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在排什么。展览？讲座？还是图书馆本来就要排队？他在加拿大没怎么见过周末图书馆排队排成这样的。他犹豫了两秒，没有站到队伍后面。他转身从台阶上走下来，顺着图书馆前面的那条路慢慢溜达。
这里的早晨比加拿大安静。街上的人不多，骑车的大爷从旁边过去，车铃叮铃一声响。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油条的香味飘过半个街口。慕帆迟走了一小段，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停下来，靠着树干，低头看了五分钟手机上的新闻。又抬头看了看图书馆的方向——门还没开。
他又绕了一小圈。
与此同时，钱家，叶枫醉正在背书包。
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起床。昨晚睡前就把书包收拾好了，MP3充好电，耳机线卷整齐放进了侧袋。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慕帆迟催他出门，划开一看——
"哥你出门了？"
一抬头就看到了对方——是钱琛。
叶枫醉缓缓点头："嗯。"
"跟那个转学生？"
"……你怎么知道。"
"时锦昨晚跟我说的。他说你周末要跟同学出去。"
叶枫醉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穿鞋。穿好一只脚的时候，又听到耳边的声音。"哥你跟谁出去、去哪、几点回来、他靠不靠谱、你吃早饭没——"
叶枫醉打断他："图书馆。中午回。吃了。"
又补了一句："你别问了。"
钱琛秒答："我替时锦问的！"
叶枫醉盯着钱琛看。时锦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时锦只会发"注意安全"四个字。他懒得拆穿，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书包出门了。
但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站牌下的公交车，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没有问慕帆迟约的是哪个图书馆。
他掏出手机，看到慕帆迟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没有说到了哪里。
叶枫醉站在原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哪个图书馆？"
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五秒。对面回了一条语音。叶枫醉点开，慕帆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早餐摊的嘈杂声和自行车铃声："啊？你跟我说去图书馆我就搜了最近的那个——门口排队排好长，我还说咱俩碰头以后一起去排……哎你现在在哪儿？"
叶枫醉听完了。他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等着。"
慕帆迟收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正蹲在图书馆门口台阶旁边的路沿上。他看完消息，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图书馆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条从台阶上蜿蜒而下的长队，然后又蹲了下去看地上的蚂蚁排起长队。
十五分钟后，一辆公交车在附近的站台停下。叶枫醉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书包，朝图书馆的方向快步走过来。他的步子比平时急一点，没有穿校服，防晒衣微敞开，露出一件白色短袖的领口。
慕帆迟隔着二十米就看见他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然后朝着叶枫醉的方向迎了两步。
"你来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慕帆迟。"你几点到的？"
"七点五十。"
"现在八点十分。你等了二十分钟。"
"也没有。"慕帆迟说，"我溜达了一圈。"
"你没有排队吗。"
"来图书馆还要排队吗？"
……
"怎么办办。"
“跟我来。”
慕帆迟跟着他绕到图书馆的一边。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玻璃窗，窗户旁边有一扇小门，门上面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读者入口（儿童阅读区专用通道）"。门半掩着，旁边没什么人。
叶枫醉推开门走了进去。慕帆迟跟在后面，进门的一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停住了脚步。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大片的落地窗，矮书架，彩色的小椅子，软垫铺了半个地面。阳光从南面的玻璃墙整片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空气里有绘本的油墨味和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角落里摆了几排长桌，比普通桌子矮一截，桌面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只有零星几个人。
"……还有这种地方？"慕帆迟小声说。
叶枫醉已经走到角落的那排长桌前，把书包放在其中一张矮桌边上。"儿童阅读区。工作日给小朋友用的，周末没活动的时候谁都能进。"他坐下来，抬头看了慕帆迟一眼，"你站着干什么。"
慕帆迟走过去。他低头看了看那把矮矮的圆凳，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犹豫了半秒，坐了下来。膝盖果然顶到了桌板。他把腿往侧面撇了撇，换了一个半蜷半伸的姿势，看上去像一只被塞进小箱子的大狗。
"……这个桌子，"他说，"有点过于友好了。"
叶枫醉已经在书包里掏东西了，没抬头："适应。"
两人各自把课本和笔记摊开。慕帆迟放下书包的时候，从侧袋里滚出来一瓶矿泉水——他早上买了两瓶，一瓶已经拧开了喝了一半，另一瓶是满的。他把满的那瓶推到叶枫醉手边。
叶枫醉正在翻书，视线落在推过来的矿泉水上："……你买的？"
"嗯。不知道你几点到。怕你渴。"
叶枫醉把那瓶水拿起来，放在自己桌角。他没有拧开，但也没有推回去。
两人安静地写了大概二十分钟。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在矮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暖色光带。慕帆迟的腿换了好几个姿势，从左边蜷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他低头做英语阅读，做到第三篇的时候，余光扫到叶枫醉停了笔。
叶枫醉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银灰色的小方块——MP3。边缘磨得有些发亮，屏幕小小的，是那种用了很久的老款。
慕帆迟抬头，笔尖离开了卷面："这是什么？"
"录的曲子。"叶枫醉从笔袋里抽出一副白色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我自己编的。"
慕帆迟的眼睛亮了："上次在琴房拉的那首？"
"嗯。"
"我要听。"
叶枫醉把耳机线解开，自己戴了一只，把另一只递向慕帆迟。耳机线从矮桌中间横过去，细白的一线，牵在两人之间。
慕帆迟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叶枫醉按下播放键。
前奏是一段很轻的钢琴铺垫——音准带着一点微微发闷的泛音，像是用一架老琴弹的。慕帆迟猜，大概是旧音乐楼角落里那架走调的钢琴。然后小提琴的声音进来了。干净的、带着一点砂质的音色。旋律往上走，盘旋着，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鸟。中间有一段低音区的揉弦，颤颤的，像在忍一口气。然后旋律从低处慢慢爬上去，到了高处忽然松开，像攥了很久的手终于张开了。
慕帆迟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英语卷子边缘，没有翻页，没有转笔。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桌面上两人之间那道细窄的光缝。
曲子不长。三分多钟。最后一个音落在中音区的泛音上，然后安静了。
慕帆迟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叫什么名字？"
叶枫醉的手指在MP3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还没取。"
"你骗人。"慕帆迟说，"你这种人，什么东西都有名字。"
叶枫醉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把MP3翻了一面。屏幕暗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枫醉未到清醒时，情落人间恨无缘。'"
“我感觉我的名字不是什么好寓意，所以我不太喜欢起名字。”
阅读区很安静。阳光落在矮桌上，把两人之间的那条细白耳机线照得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慕帆迟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枫醉未到清醒时'——"
叶枫醉看着他。
"我觉得可以翻译成，枫叶在最红的时候，还没有准备好落下来。"慕帆迟说，"你也是。还没到你落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深秋的时候，枫叶是最美的风景。”
叶枫醉的睫毛在光里很轻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把MP3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慕帆迟张了张嘴，往后缩回椅子上，似是带着些不满："……你就不能假装感动一下？"
"我感动了。"叶枫醉把MP3收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谢谢你。"
慕帆迟愣住了。然后他咧嘴笑了——很亮的那种笑，声音大了一点，被书架后面的管理员"嘘"了一声。他赶紧捂住嘴，但灰蓝色的眼睛还是弯的，里面全是亮晶晶的光。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所以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是——我说得好？"
叶枫醉耳尖有一点淡红色。他翻开那本摊在桌上的书，低头写批注："……写你的卷子。"
慕帆迟坐回去。他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写了半道题，他忽然说："那首曲子，还是叫《枫醉》吧。"
叶枫醉的笔尖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动。
"你用你名字里的'枫'和'醉'。"慕帆迟说，“寓意很好的。”
叶枫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笔尖落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小字——"枫醉"。字体收尾微微上扬，像签名。
慕帆迟看见了。他没说"你写了"，也没说"我就知道"。他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但嘴角弯着，弯了一整个下午。
下午三点多，两人从图书馆出来。慕帆迟在门口站定，偏过头："你MP3借我拷一下呗。"
"……你要来干什么？"
"我晚上睡觉听。你那个曲子听着安心。"
叶枫醉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MP3递过去："自己回去拷。"
慕帆迟接过来。银灰色的小方块，被叶枫醉捂了一天，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谢了。"
"……嗯。"
傍晚的公交车往回走。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叶枫醉靠窗，慕帆迟坐过道。窗外是黄昏，香樟树的影子一排一排地从窗玻璃上滑过去。
叶枫醉半阖着眼，靠在车窗上，睫毛在光里垂着。慕帆迟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
他口袋里多了一个银灰色的小方块。和那支暗红色的枫叶笔并排躺着，隔着一层口袋内衬，轻轻贴在一起。
公交车穿过一截隧道，车厢暗了三秒，又亮了。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成了浅紫。
慕帆迟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边缘是冰凉的，但被手心捂了一会儿，就暖过来了。
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捂着。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夏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