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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笔 背后的故事 ...

  •   慕帆迟开始频繁出现在旧音乐楼二楼。有时候是傍晚,打完篮球洗个澡就过来;有时候是中午,吃完午饭绕一段路,推开门在窗台上坐一会儿。他来得不规律,也不提前打招呼,但每一次推开门的时候,叶枫醉都在。
      他也没有每次都带琴。有时候只是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椅子上,看书或写作业。慕帆迟推门进来,看见他在,就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有时候是旁边那把椅子,有时候是窗台,有时候直接坐在地板上,靠着墙,腿伸直了横在走廊中间。叶枫醉练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待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转笔,偶尔趴膝盖上打盹。
      两人不说话。但这间旧琴房里,慢慢有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下午,叶枫醉练完一首练习曲,把琴弓放下来,转身去拿水杯。慕帆迟坐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暗红色的笔——那支转了快一个月的枫叶笔。
      叶枫醉喝了口水,视线落在那支笔上。笔杆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嵌在里面的那片金色枫叶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反着光。
      "这支笔很特别,你身上只有这一支吗?"叶枫醉问。
      慕帆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笑了笑:"笔袋里有别的。但这支我以前都是随身带着。"
      "为什么?"
      "怕丢。"慕帆迟把笔放在窗台上,转了个方向,让那片枫叶正对着光。"我妈做的笔,丢了就没了。她一年只做一批,每年秋天的叶子不一样,做出来的颜色也不一样。这支——"他拿起笔,对着光转了转,"是前年的。那年加拿大的秋天特别干,叶子掉得早,我妈说那年的枫叶颜色偏淡,做出来的笔比往年的浅一个色号。"
      叶枫醉没有打断他。他靠在琴椅的椅背上,手里的水杯握着没有放下来。
      慕帆迟把笔放回窗台,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尾音:"我妈在加拿大教中文。我爸是她的学生——当年她班上唯一一个喜欢中国古代爱情诗的理科生。我妈说,我爸第一堂课就举手问她'相知和相爱哪个更厉害'。"
      叶枫醉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我爸追她,每天用中文写一首情诗夹在教案里。第一首写得特别烂,语法全错。但我妈留了那张纸条,到现在还压在书房玻璃板底下。"慕帆迟说着笑了一下,"我爸现在偶尔还翻出来读。读完就跟我说,儿子,你追人肯定没我追你妈追得好看。"
      叶枫醉把水杯放到旁边的谱架上,声音淡淡的:"……你爸挺会说话的。"
      "他只会对我妈说。"慕帆迟说,"对我就是'儿子你长得像我,运气好'。"
      叶枫醉没有接话,但他坐回琴椅上的时候,姿态比刚才松了半寸。
      慕帆迟从窗台上跳下来,拎着那支笔走回叶枫醉面前。他把笔放在叶枫醉的琴盒盖上,动作很轻。
      "这支笔,我从加拿大带了一盒过来。我妈做的,每一支里嵌了一片安大略的枫叶。她让我送给——"他想了想,"值得送的人。"
      叶枫醉看着琴盒盖上的笔。暗红色的笔杆,靠近笔夹的位置嵌着那片浅金色的枫叶。和转学第一天他放在自己桌上的那支一模一样。但他手里的这支,笔杆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到过。
      "那你为什么第一天就给我?"
      慕帆迟愣了一下:"什么?"
      "第一天。"叶枫醉抬起视线,和他对上,"你刚转来,坐了不到三分钟,就把笔给我了。你怎么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值得。"
      慕帆迟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额前的深棕色卷发染上一层暖调。他想了想,然后开口:"我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你坐在最后一排。所有人都在看我,你低着头在写字。"他顿了顿,"但我经过你桌子的时候,你笔停了。"
      叶枫醉没有说话。
      "你知道有人走过来,你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慕帆迟说,"我觉得那种人——"他把那支笔往叶枫醉那边推了一厘米,"不会辜负别人的真心。"
      叶枫醉看着那支笔。笔杆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在光里很明显。
      “而且你是我在中国的第一个朋友呢。”
      "你刚才说,"他开口,"你随身带着它,因为怕丢。"
      慕帆迟点头。
      "但你现在把它放我这儿了。"
      慕帆迟看了看琴盒盖上的笔,又看了看叶枫醉。"你把它放笔袋里了对吧?"
      叶枫醉没有回答。
      "转学第一天那支。"慕帆迟说,"你现在还带在身上吗?"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谱架上的一张旧乐谱吹起来一个角。叶枫醉伸手把那张乐谱按平。然后他站起来,从放在角落的书包里拿出笔袋,拉开最里层的拉链。
      一支暗红色的圆珠笔躺在里面。笔杆比慕帆迟手里这支亮一些,嵌着的枫叶颜色深一个色号。两排笔并排放着,像两片落在同一根树枝上的叶子。
      叶枫醉没有把那支笔拿出来。他只是拉开拉链,让慕帆迟看见它在里面。
      然后他把拉链拉上了。
      慕帆迟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笔袋放回书包里。他没有说"你果然留着",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这两支你都留着。"
      "……嗯。"
      慕帆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一张照片出来,把屏幕转过来给叶枫醉看。
      照片里是一棵巨大的枫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撑开的伞。秋天的叶子铺天盖地地红着,从近处的深红到远处的橙红,整张照片被红色塞得满满的。
      "就是这棵树。"慕帆迟说,"我妈来加拿大第一年拍的。后来她每年都去那棵树底下拍一张照片。我出生以后,她带我一起去,一年一张。现在墙上挂了二十几张了。"
      叶枫醉看着那张照片。枫树的枝干在红里隐约露出一点灰褐色的轮廓,像一幅画里的留白。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枫醉把琴盒的卡扣扣好,背到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视线落在那两支并排的笔上——一支放在琴盒盖上的、边缘有划痕的;一支放在笔袋里的、颜色更深一些的。
      慕帆迟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窗外的光照在那双眼睛上,像阳光落进一面浅色的湖水里。
      叶枫醉把琴盒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有说话。但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背对着慕帆迟,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慕帆迟跟上去。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枚塑封的枫叶书签,递过去:"这个给你。"
      叶枫醉停下脚步,回头。那枚书签是透明的塑封膜里夹着一片压得扁平的枫叶。叶子不大,颜色偏浅,边缘有一点点卷,像一个很小的、被时间压扁的秘密。
      "上次说过的。"慕帆迟说,"真的以后补。这个——"他把书签放在叶枫醉手心里,"是假的。你先收着。真的那片在加拿大,等下次回去给你带。"
      叶枫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书签。塑封的边缘微微卷曲,是被人捏过很多次的痕迹。
      "你随身带着这个?"
      "嗯。"慕帆迟把书包重新甩回肩上,"来之前就装好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
      叶枫醉把书签攥在手里。他站了两秒,然后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谢了。"他说。
      慕帆迟笑了一下:"不谢。"
      两个人从旧音乐楼走出来。夕阳斜斜地铺在台阶上,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慕帆迟忽然说:"那个名字,你想好了吗?"
      "什么名字?"
      "上次那首曲子。"慕帆迟偏头看他,"你说没有名字。现在有了吗?"
      叶枫醉走在他前面半步,看不见表情。但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还没有。"
      慕帆迟笑了一声:"那你慢慢想。我不催。"
      他快步走了两步,跟上去和叶枫醉并排。两人穿过校园,夕阳在身后把旧音乐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一排梧桐树底下,叶枫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书签的边缘。塑封的触感有点凉,被他捂了一会儿,慢慢变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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