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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岔路口 未来,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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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文妍提前一周就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选科在即,未来可期"。用粉笔写的,字迹圆润清秀,每个字的收尾都带一点微微的上扬。
文妍教语文,三十出头,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她有个习惯——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喜欢把课本拿在手里,不翻开,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可以随时倚靠的东西。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看到对方开始说话,她才把目光移开。
今天她没有拿课本。她靠在讲台边上,穿一件浅米色的开衫,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间,像随时准备坐下来慢慢说一席话。
"咱们今天不赶进度,也不刷题。"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但不重,"这周五的班会课,我想跟你们聊一聊选科的事。"
她把一张表放在投影仪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格子——高校各专业的选考科目要求。
"高一下的同学们,下学期就要选科了。你们现在可能还没什么感觉,觉得还早。但实际上——"她笑了笑,"选完科之后,你大学能读什么专业,未来大致走哪条路,这道选择题的影响,会一直持续到你们三十岁。"
底下有人小声说"三十岁好远",文妍听见了,没有批评,只是说:"嗯,三十岁是挺远的。但高三再回头看的时候,会嫌它太近。"
教室里安静下来。文妍往旁边让了让,让投影仪上的表格完整露出来。
"我们先不急着选。"她说,"我们先一个一个看。你们想做什么,这个职业需要什么。"
她把第一行放大。"医学类,必选物理和化学。想当医生的同学——"
李欣然举了手。文妍冲她点点头:"欣然,你说。"
李欣然站了起来:"我想当医生。我外婆去年生病的时候……"她声音变小了一点,"我看着医生把她救回来了。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文妍没有打断她,听完之后安静了两秒,才说:"医学这条路很长。本科五年,规培三年,可能到三十岁还在读书。"她声音里没有劝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你想清楚了吗?"
李欣然点头:"想清楚了。"
文妍笑了:"那就去。选物理、化学、生物,把这条路走扎实。"
她接着说下去。"计算机类,必选物理。学金融的,大部分学校要求物理,部分要求历史。法律类,很多学校不限选科,但如果你以后想考公务员——"她看了一眼表,"建议选政治。"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话后面都留一小段沉默,让这些话有时间落进学生的耳朵里。
"你们不用现在决定。"她又说了一遍,"但你们可以从今天开始想。想你们想要什么,想你们擅长什么——以及,这两个'什么'能不能在一条路上碰头。"
接着,她走下讲台,坐在第一排旁边的空椅子上,姿态换成了和学生平视的角度。
"现在你们自己聊一聊。同桌之间、前后桌之间,说说你们心里想的事。我想听你们说,不想听我讲。"
教室里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有人转身和后排说话,有人趴在桌子上跟同桌嘀咕。文妍坐在那里,托着腮,眼睛弯弯的,像一个等在树下的人,等果实慢慢往下落。
云舒先开口的。他没有转头,声音不大,但后排都能听见:"我要选政治和历史。"
他旁边的天宇雨本来在转笔,听见这话笔掉在桌上。"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一直决定的。"云舒说,"公安大学大部分专业要求政治。有些还要求历史。我查过了。"
天宇雨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那我也选政治和历史。"
云舒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物理比历史好。"他说。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一句陈述。
"我知道。"天宇雨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但你说的那什么——公安大学——要求政治和历史,对吧?我跟你去。"
云舒看了他三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翻书。"……随便你。"
天宇雨在旁边笑了:"你说随便我的时候,其实是想说'好'对吧?"
云舒翻了一页书:"……你话怎么这么多。"
天宇雨笑得更大了。
后排的位置上,慕帆迟早就坐不住了。他在文妍说完"同桌之间聊一聊"的第一秒,就把椅子往叶枫醉那边挪了五公分。"你想好选什么了吗?"他问。
叶枫醉正在看那张投影仪上的表格,目光停在某一行的位置。"……还没。"
"我看你在看音乐学院。"慕帆迟凑过去看他的视线方向,"音乐类,大多数学校不限选科,但——"他念出来,"部分师范类院校要求历史或政治。你想去师范?"
叶枫醉把目光从表格上移开:"不一定。"
"那你就选你擅长的。"慕帆迟说得理所当然,"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你擅长文科吧?你语文作文每次都比别人高五六分——而且——"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而且你脑子转得快。那种东西不靠刷题。"
叶枫醉没有接话。但他把视线重新落回表格上,指尖在"音乐类"那一行旁边点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
慕帆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收回椅子坐好。
教室另一侧,有个男生举了手。文妍看见了,站起来走过去:"你说。"
"文老师,我想学建筑。我看有些学校要求物理,有些要求历史。我该选哪个?"
文妍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你先问自己一个问题,你以后想做建筑的设计,还是施工?"
"……设计。"
"那你就选历史。"她说,"设计师想的不只是'能不能造出来',还想'为什么造、在哪造、造给谁看'。这些是历史能给你的。物理是手段,历史是方向。"
那个男生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点亮了。
讨论声渐渐落下去,文妍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单独来找我说。不用急,今天想不清楚的,带回去慢慢想。"
她翻开手里的书,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尊安静的石像,给教室里那些嗡嗡的低语留足了空间。
下课铃响了。文妍没有多留,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
叶枫醉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选科意向表。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慕帆迟正在收拾书包,抬头看见他站在桌边没有动。
"怎么——"
"……我去找一下文老师。"
慕帆迟愣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包拉链拉好,重新坐下来,冲叶枫醉摆了摆手:"去吧。我等你。"
叶枫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穿过正在收拾书包的人群,往门口走去。
走廊上,文妍正要拐向办公室的方向。她步子不快,米色开衫的下摆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着。
"文老师。"
文妍停下来,回头。
叶枫醉站在走廊中间。其他学生从他身边穿过去,有人喊着"食堂见",有人背着重重的书包跑过去,像潮水一样。他站在人群里,瘦瘦高高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那张折了两折的意向表,指节微微发白。
文妍没有催。她往前走了两步,侧过身站在走廊的窗边,把位置让出来一点。
"来,站这边说。"她声音温和,"走廊中间容易被撞到。"
叶枫醉走过去,在窗边站定。梧桐树影从窗户外面落进来,把他半张脸遮在明暗交界处。
"文老师,"他说,"我想问选科的事。"
"嗯,你说。"
"我以后想考音乐学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很轻,"我想拉小提琴。我知道音乐类大多数学校不限选科。但我在表上看到——"他顿了一下,把那张折了两折的表打开,指着某一处,"有些师范院校要求历史。"
文妍低头看了看他手指的地方,然后抬头看他。"你想去师范吗?"
"我不确定。"叶枫醉说,"但我在想——如果我不选历史,我会不会少一条路。如果选了,我会不会……多一个方向。"
他没有说"万一考不上音乐学院"这句话。但文妍听出来了。
她把视线从表上移开,看着叶枫醉的眼睛。"你先把那张表收起来。"她说。
叶枫醉把表折好,放回口袋。
文妍侧过身,靠在窗沿上,姿态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我教语文,不教音乐,所以我不能告诉你选历史对你的未来有什么好处。但我可以告诉你——"
"所有你学过的、读过的、被触动过的东西,都会在你身上留一道痕迹。历史不会教你音乐,但它会告诉你,你拉的这首曲子,它的第一把琴是在哪里被做出来的。它的第一个听众是谁,它的旋律里藏着哪个朝代的风声。"
她转回来看他:"你想学历史,是因为你觉得它能让你离你的琴更近一点。那它就是近的。"
叶枫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那张表,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文老师,"他说,"如果我选了历史,但最后没考上音乐学院——"
"你考得上。"文妍说。声音很平,没有刻意加重。
叶枫醉抬头看她。
"我教了你半年语文,你写作文的时候,那种对生活的独特体悟,对世间万物的热爱,"她笑了一下,"那不是你能控制的。是它自己要跑出来的。"
叶枫醉的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
"你还想问什么?"文妍说。
叶枫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了。谢谢文老师。"
"好。"文妍把开衫的袖子从窗台上拿起来,"你回去再想一想。不用着急,选科表下周才交。你这一周,每晚睡前问自己一个问题——"
叶枫醉等着。
"——我今天演奏的时候,有没有比昨天更开心一点。"她说,"如果有,就继续走。"
叶枫醉站在窗边。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文妍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叶枫醉。"
叶枫醉抬头。
"你今天来找我问问题,"她说,"是我这学期最高兴的一件事,以后要多来哦。"
她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米色开衫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阳光里。
叶枫醉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四月的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把他额前的黑发吹起来一瞬。他没有伸手去压。
他转身往回走。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慕帆迟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桌面上,手里转着一支暗红色的笔。他看见叶枫醉从门口走进来,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问完了?"
叶枫醉走回座位,把书包拎起来。"……嗯。"
"怎么样?"
叶枫醉想了想:"文老师说,我考得上。"
慕帆迟从位子上站起来,把转着的笔收进口袋。他笑了,那种很亮的、不设防的笑:"她跟你说的,还是你跟我说的?"
"……她说的。"
"那我再加一句。"慕帆迟把书包甩到肩上,"我也觉得你考得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四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把地砖切成明暗两半。叶枫醉走在前面,慕帆迟在他半步之后。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慕帆迟往前赶了半步,跟他并排。
"你刚才去找她的时候,"慕帆迟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想——"慕帆迟偏头看他,"你那么坚定的人,怎么会对自己那么不自信。"
叶枫醉没有接话。
楼下的食堂窗口前,天宇雨排在云舒后面,踮着脚往前看:"你猜叶枫醉去找老师干什么?"
云舒掏饭卡:"问选课的事。"
"你觉得他会选什么?"
“音乐吧。”
“他居然会喜欢音乐吗?”
“……为什么不行?”
天宇雨愣了一下:"很难看出来的好不好?"
云舒把饭卡按在刷卡机上,滴的一声。"他其实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有种别样的感觉。"
窗外,四月的梧桐叶子又翻了一次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落进合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