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醉》EPF

2、好奇宝宝 十万个为什

　　慕帆迟转学来的第一个星期，高一三班的走廊里多了个晃来晃去的身影。
　　他对什么都好奇。课间十分钟，他能从教室前门晃到后门，在每一个停下来的人桌边问一句"你们这节课上什么""这个本子在哪买的""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问完了也不等人回答完，就晃去下一个地方，像一只误入教室的大型犬，到处嗅，到处摇尾巴。
　　但最后，他总是回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往那里一坐，然后偏头看他的同桌。
　　"你这节课记笔记了吗？"他问。
　　叶枫醉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记了。"
　　"能借我看一下吗？我上节课走神了。"
　　叶枫醉把笔记本推过去。慕帆迟接过来翻了两页，开始抄。抄了半页，又抬头："你字写得好看。是不是练过？"
　　"……没有。"
　　"天生的？"
　　"……嗯。"
　　慕帆迟低头继续抄，嘴里嘟囔："字也能天生的吗……"
　　叶枫醉没接话，把他的笔记本拉回来，翻到下一页继续写。慕帆迟偏头看了一眼——他在列物理公式，字母和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像印刷机印出来的。
　　"你手也好看，"慕帆迟又说，"手指长，写字好看，拉琴肯定也好看。"
　　叶枫醉握笔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拉琴。
　　"我猜的。"慕帆迟理直气壮，"手灵活的人一般都有才艺。我还会打篮球呢。"
　　叶枫醉把笔尖重新落回纸上："……你猜错了。"
　　慕帆迟"嗯"了一声，没追问。但他看了一眼叶枫醉的手指——小指悬空的姿势，那是长期握琴弓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抄笔记。
　　后排的对话声音不大，但云舒每次发作业路过的时候都能听见几句。他什么表情都没有，把作业本放在叶枫醉桌上就走了。走了两步，天宇雨从后面跟上来，用胳膊肘碰他："哎，后排那俩，你觉不觉得——"
　　"觉得什么？"
　　天宇雨压低声音："叶枫醉居然跟转学生说话了。你记得他上次主动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云舒想了想："……开学第一天，他跟我说'好'。"
　　"一个字。"
　　"对。一个字。"
　　天宇雨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慕帆迟正低头抄笔记，叶枫醉在旁边写题，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课桌的缝，但那条缝比开学那天窄了不少。天宇雨摸了摸下巴："这个转学生，有点东西。"
　　开学第二周的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四月的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教室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沉在阴影里。
　　叶枫醉坐在靠窗那半。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他低头在做英语阅读，笔尖在选项上轻轻点着。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在眼睑下面投出一道细密的影子。
　　慕帆迟坐他旁边，手里的笔停了。
　　他偏着头看叶枫醉，看了大概五秒钟。
　　叶枫醉察觉到那道目光，从阅读题里抬起视线，偏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干什么？"
　　慕帆迟凑近了一点。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叶枫醉的眼睛——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睫毛。
　　"你这个睫毛，"慕帆迟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近乎严肃的认真，"是真的吗？"
　　叶枫醉愣住。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了。
　　"……无聊。"
　　"我说真的！"慕帆迟又凑近了一点点，灰蓝瞳孔里倒映出叶枫醉的脸，"又长又翘，跟刷子一样。是真的还是接的？"
　　"……天生的。"
　　慕帆迟往后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叹和满意之间："我就说。好看才问的。"
　　叶枫醉把视线移回英语阅读题，笔尖重新落在选项A上。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慕帆迟说。
　　"……闭嘴。"
　　慕帆迟闭上嘴，但嘴角弯着。他转回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五角星。
　　从那以后，"好看"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叶枫醉的生活里。
　　"你字好看。"
　　"你手漂亮。"
　　"你今天衬衫领子没翻好——不过没翻好也好看。"
　　"你写题的时候抿嘴，抿起来也好看。"
　　第一周的时候，叶枫醉还会回一句"无聊"或者"闭嘴"。第二周，他的回应变成了沉默。第三周，他开始在慕帆迟说"你好看"的时候继续低头写字，假装没听见。
　　但每一次，他握笔的手指都会松半寸，停一下。
　　有一次课间，天宇雨从前排回过头来，冲着后排喊了一嗓子："慕帆迟，你天天夸他好看，你累不累？"
　　慕帆迟理直气壮："不累。我肺活量大。"
　　天宇雨笑得趴在桌上。云舒在旁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起哄。"
　　叶枫醉坐在后面，低头翻书。但他翻的那一页是三分钟前就看过的那页。
　　慕帆迟偏头看他："我又没说错。"
　　叶枫醉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一天不夸人会怎样？"
　　"会憋死。"慕帆迟答得毫不犹豫。
　　叶枫醉看了他两秒，又把头低回去了。但那两秒里，慕帆迟看见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他没有拆穿。
　　那天的晚自习，叶枫醉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下来，眯着眼看题目里的数字。动作很轻，持续不到三秒，他就把试卷推回原位，低头继续算。
　　慕帆迟在旁边背英语单词，余光扫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视线在叶枫醉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记得开学第一天，叶枫醉也是这样，写一会儿就把本子往眼前拉一寸。他当时以为是习惯。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第二天中午，慕帆迟去食堂吃饭之前，在叶枫醉桌上放了一盏小台灯。银白色的，折叠的，不占地方。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晚自习的时候用。光对眼睛好。"
　　叶枫醉从食堂回来，看见桌上那盏台灯和那张纸条。他站在桌前看了两秒，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把台灯收进了抽屉里。
　　下午上课前，慕帆迟回到座位，看了一眼他抽屉的方向——台灯不在桌面上，但抽屉合着。他什么都没问。
　　放学的时候，叶枫醉走在他前面半步。书包的侧袋里露出一截银白色的灯管。
　　慕帆迟看见了。他没有说"你收下了啊"，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你需要"。他只是在走出校门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还行。"
　　叶枫醉偏头看了他一眼。
　　"……嗯。"
　　那一个字比以前轻了一些。慕帆迟听出来了。他把书包往肩上甩了甩，灰蓝色的眼睛被傍晚的光映得很亮。
　　云舒走在前面不远处，天宇雨在他旁边。天宇雨扭过头看了一眼后面并肩走的两个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云舒："后排那俩，你猜多久能熟到一起去食堂吃饭？"
　　云舒头也不回："……已经一起去了。"
　　天宇雨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实——慕帆迟和叶枫醉正并肩走向食堂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条线是直的，没有人偏出去。
　　天宇雨摸了摸后脑勺："我靠，叶枫醉这人居然跟人一起吃饭了。"
　　云舒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被风吹过来："……我说了，走着看。"
　　那天晚上，叶枫醉晚自习结束回家以后。他坐到自己桌前，把抽屉里的台灯拿出来，插上电，打开。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刺眼，刚好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范围。
　　他对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灯关掉，放回抽屉里。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想起今天下午慕帆迟凑近看他的睫毛。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距离近到能看清楚瞳孔的颜色深浅。
　　他翻了个身。
　　他又想起慕帆迟放台灯的时候，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笔画有点圆滚滚的，像小学生的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中间，方方正正的。
　　"光对眼睛好。"
　　他闭着眼，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想起母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母亲说："别看太久的书，对眼睛不好。"那时候他三岁，坐在母亲膝头，手里攥着半截蜡笔。
　　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半张脸。
　　然后他翻回身，平躺着，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在墙角软软地铺开。他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字。
　　"……嗯。"
　　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但那一晚，他入睡比平时快了十五分钟。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人晚自习用台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