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转校生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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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转学生
三月，梧桐叶子刚从小芽长成巴掌大的新绿，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泉亭三中的校门口那两排悬铃木把整条路罩在碎影里，光斑落在穿校服的学生肩膀上，明一阵暗一阵地晃。
高一下册开学第三天。第二节课铃响过，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没盖严的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伏在桌上写字，后脑勺对着整间教室，脊背绷得很直，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听说了吗？今天有个转学生。"
"高二的？"
"高一的！从国外回来的，好像是从加拿大。"
"男的女的？"
"男的，听老班说是混血。"
"长啥样？"
"应该挺帅的吧，混血一般都不丑。"
前排两个女生的交头接耳飘到后排，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见。那支伏案的笔没停，黑色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干净的下颌线和两片淡色的嘴唇。
他写字的姿势很标准，笔尖落在纸面上，笔画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写一会儿，他会微微眯一下眼，把本子往眼前拉近一寸，然后继续写。
窗外一只鸟扑棱棱从梧桐枝上飞起来，他没有抬头。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踩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高一三班四十七个人的目光，同时从班主任身上移开，落到了后面那个身影上。
他很高。即使在讲台边上站着，也比班主任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但不壮，校服外套敞着穿，里面是一件纯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是深棕色的，带一点天然的卷，像是早上随便用手抓了两把就出门了。
但这些都不算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像雨后的湖面兑了一点点天光，或者是北欧那种冷色调的海。他站在讲台旁边，目光从教室左边扫到右边，不闪不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大家好。"他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咬字很干净，但尾音有一点英文的腔调，像气泡水里的最后一颗泡。
"我叫慕帆迟。从加拿大回来的，我妈是中国人，我爸是加拿大人。以后请多关照。"
两句话说完，他又把教室扫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个笑不张扬，就是嘴角一弯，灰蓝色眼睛往下眯了眯，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底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有人小声说"好帅"，有人"啧"了一声，有人低头假装翻书，余光却往台上瞟。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慕帆迟，你就坐那边吧——"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那张桌正好没人。"
空位旁边的黑发少年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他把本子又往下拉了一寸，笔尖继续落着，笔画的走势没有被打断哪怕一瞬。像是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和他无关。
慕帆迟顺着班主任指的方向看过去。灰蓝色的眼睛在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扫到旁边那个伏着的身影。
他多看了零点五秒。然后拎着书包走下讲台。
教室里的目光黏在他背上，跟着他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
他走到那张空桌旁边，把书包放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不重，但也没故意放轻。旁边的黑发少年笔尖终于顿了一下。
慕帆迟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他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同桌。黑头发，领口扣到最上面，侧脸在窗外的光里白得像刚剥的杏仁。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了一道浅浅的阴影。他正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整整齐齐列了三行公式，像打印机打出来的。
慕帆迟看了他三秒。从睫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握笔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小指悬空着。
"嗨，同桌。"慕帆迟说。
黑发少年的笔尖停在第四行公式中间，悬了一秒。
慕帆迟把目光移到他笔尖下面："你笔没水了。要不要借我的？"
那支笔确实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白痕。黑发少年低头看了那道白痕，顿了两秒，然后把笔帽拔开，在草稿纸空白处划了两下——果然，不出墨了。
他没有转头。右手伸进笔袋里翻了一下，手指碰到几根笔杆，又顿住了。笔袋里确实没有第二支能用的黑色水笔。
慕帆迟已经把自己的笔推了过去。圆珠笔搁在两人课桌之间的那道缝上，笔尖朝着黑发少年的方向。笔杆是暗红色的，靠近笔夹的地方嵌着一片小小的金色枫叶，压干塑封的，叶脉在光里清晰得像血管。
"用吧，"慕帆迟说，"不急着还。"
黑发少年看着那支笔。暗红色的笔杆、金色的枫叶、推过来的角度刚好卡在他手边不需要伸长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把笔拿了起来。
"谢谢。"
声音很轻。像纸页合上的那一下。
他重新把笔尖按在草稿纸上，墨水顺畅地流出来，在纸上留下一个干净的黑点。他把第四行公式写完，然后在答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划均匀、收尾利落。做完这些，他把笔帽摘下来，轻轻扣回笔杆上，但没有放进自己的笔袋里。
他把那支笔放在课桌右上角，和自己那支没水的笔并排摆着。
慕帆迟看在眼里，没说别的。他翻开新发的课本，低头找今天要上的课。翻了两页，又偏过头。
"我叫慕帆迟。你呢？"
旁边的人正在低头看那道做完的题，像是在检查有没有错。慕帆迟问完，他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在空中和慕帆迟的灰蓝色眼睛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隔得太近了。近到叶枫醉能看清楚睫毛末梢的颜色——比头发浅一点的棕，尖端几乎透明。
他很快把目光移开，落回桌上。
"叶枫醉。"
"叶枫醉。"慕帆迟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第一遍是确认读音，第二遍像是咀嚼了一下那三个字的形状。然后他点头："好名字。枫叶的'枫'？"
窗外的风恰好吹过来，把梧桐叶子翻了个面，刷刷的。叶枫醉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嗯。"他说，"枫叶的枫。"
慕帆迟笑了。嘴角往上弯，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想起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他转回去翻自己的书，翻开第一页，又合上，又翻开。
"真好，"他声音里还带着笑，"我喜欢枫叶。"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开口了。从书包里抽出一支笔，低头在课本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完在"慕"字下面画了一道横，又补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小小的英文名。
前排两个女生又回过头来偷偷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互相捅了捅胳膊。
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落下去。英语老师推门走进来，开始上课。后排靠窗的位置，慕帆迟把课本翻到第一单元，灰蓝色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嘴角还带着那点没完全落下去的弧度。叶枫醉的视线重新回到草稿纸上。那道做完的题躺在那里，底下画着横线。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课桌右上角。
那支暗红色的圆珠笔，嵌着一片金色枫叶，安静地躺在他那支没水的笔旁边。外面的光落在笔杆上，叶片在塑封里泛着微微的亮。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拔开笔帽，在刚才那道题的下面写了一个字。写完又涂掉了。然后把笔帽扣好，拉开笔袋最里层的拉链，把它放了进去。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小。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子翻得哗哗响，阳光把整间教室照得明晃晃的。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动作。除了坐在旁边的慕帆迟。
他没有转头，但他在草稿纸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颗很小的五角星。然后翻页，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慕帆迟，来办公室拿一下你的校服和课表。"
慕帆迟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云舒的桌子时，云舒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慕帆迟的余光扫到他桌角的名牌——"云舒"。他脚步没停，出了教室。
云舒在他走后才抬起头。天宇雨已经从后排窜过来了，胳膊肘搭在云舒肩上，下巴朝最后一排努了努："转学生挺帅啊。比咱俩入学的时候帅多了。"
云舒把他胳膊抖下去："你哪来的比较心。"
天宇雨不以为意，眼睛还往最后一排瞟："他坐叶枫醉旁边了？"
"嗯。"
"叶枫醉那人，开学到现在跟谁说过话？"
云舒把笔记本合上，想了想："……说过两句。一句是'嗯'，一句是'好'。"
天宇雨啧了一声："那转学生碰一鼻子灰吧。"
"不一定。"云舒偏头看了一眼后排。慕帆迟的位置空着，叶枫醉依然坐在那里，低头翻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课桌右上角放着一支暗红色的笔。云舒记得很清楚，叶枫醉以前用的笔是黑色的。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走着看吧。"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天宇雨跟上去，走廊里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阳光和梧桐叶的影子。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叶枫醉翻了三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笔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了手。
那支暗红色的圆珠笔安静地躺在笔袋最里层。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但也没有把它忘掉。
窗外，风把梧桐叶子翻过来翻过去。阳光落在课桌上，暖烘烘的。旁边的座位空着，草稿纸边缘有一颗用铅笔画的、小小的五角星。
叶枫醉盯着那颗五角星看了一会。
然后他低下头，从笔袋里抽出那支暗红色的圆珠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慕帆迟。"
写完他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然后他把笔帽扣好，放回笔袋里层。拉链拉上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谁也看不见。他自己也没有承认。
走廊那边，慕帆迟正从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一沓新校服。春天的风吹起他额前的棕色卷发，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梧桐树，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
他在想，旁边那个同桌，名字里有个"枫"字。
真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