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圣人忘情 情之所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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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志铭的内容来看，剑修与妖认识的年岁很长，但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妖莫名爱上了这个人族剑修，总是想要亲近他，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剑修的性子冰冷，不愿接受他的示好，甚至屡屡对他出手，将其重伤……妖从未记过仇，反倒愈挫愈勇，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共同修炼。
可惜人妖殊途，剑修又在仙道中颇有声望，这样的结合引起众多注意，剑修不肯离开妖，二人被全仙道追杀，虽有患难与共之心，但最终还是未能抵过各种明枪暗箭——妖为了不拖累他，自杀了。
妖死后，剑修悲痛欲绝，为他报仇。
但他们的敌人太多了，修为最高的有合体期，最低的也是化神，为此剑修本命剑断，身受重伤……然而再痛都没有道侣离世来得痛彻心扉，人死不能复生，即使杀再多的人，最想见的那个也不会回来了。
他带走道侣的尸身，用凡人的惯例为其修建了一座坟墓，将妖生前喜爱之物放置在主墓室之前——也就是那些陶罐，还疯魔般地搜刮天灵地宝，直至堆不下了为止。
做完这一切，剑修在墓室里待了几百年，最终由于悲伤过度而道心碎裂，又悟就新道，出关。
那时，他的修为已经很高，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悲伤过度”四字看来简短，但其中经历，必定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否则不至于到道心碎裂的地步——还从未听闻谁在当世真的做到过。
至于重塑道心，那当然又是另外一种折磨，修为散尽已令常人难以接受，更别说恢复修为，简直难如上青天。
……这位前辈究竟何许人也，竟将世上两件最难做的事都做过了。
而且还临近飞升。
听完这段之后，祁州“啊”了声，连忙双手合十对着门拜了拜，心存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碎你东西的，没想到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唉……”
他之前居然在心里嫌弃那些东西是破烂……真是过分，太过分了。
望舒也惭愧跟着拜了拜。
不过，这位无名剑修最后似乎并未飞升。
碑上最后一段是剑修的自白：“……自相识于微末，至千余载相濡以沫，始觉大梦浮生，长生不过尔尔，古人言‘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想来如是。若有来生，便如他所愿，只做双寻常夫妻，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空气静了静。
半晌，有人：“……难怪那副对联上写的是回头是岸，真乃一番肺腑之言。”
是姜错。
祁州疑惑：“此话何解？”
姜错道：“现在的修士皆以飞升为念，但他却说‘长生不过尔尔’，这是知晓一切皆为虚妄，所以发出的感慨之言，难道还算不上‘回头是岸’吗？”
望舒：“倒也是这么个道理，这位仙道前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过那句‘圣人忘情’是何意？”
“这句我仿佛在书上看见过。”祁州摇头晃脑：“忘情者，超然于世，物我无纠。古之圣人，不因世事而累，无执无念，其形如忘。不及情者任情无情，愚钝不堪，因此最下。至于情之所钟……”
“如你如我，皆是情有所钟之人。”姜错拍手一笑，“故曰：‘正在我辈’。”
祁州连连点头：“没错没错。”
望舒挠头：“好复杂。而且我怎么感觉……”
他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明昼，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雪千山。
……怎么感觉，是在贬低无情道。
姜错明白他的意思，失笑：“你看灵犀君和雪道友，像不及情之人么？”
当然不像。他连连摇头。
明昼倒不介意他们说这个，都在正常讨论范围内，但雪千山冷冷一笑：“我看你们这两个小子，回去倒是得将南华经再背一遍，这点道理都不懂。”
望舒讪讪一笑。
祁州硬气了一回：“有道是不懂就要问，问问怎么了？”
雪千山一针见血：“哦？那问完懂了么？”
祁州噎住，半晌声音弱了许多：“……不得消化一下么？”
姜错与离霖都笑了，就连萧婴婴也“呵”了一声，脸上表情不复之前冰冷，如积雪融化。
离霖道：“不懂就问是个好习惯，不过，我倒是建议你们问问灵犀君。”
嗯？
明昼抬眼，不明所以。
离霖道：“若你们有修炼上的问题，可在此时说给灵犀君听，等回了山上，再想见到他就不容易了。”
“啊？哦。”祁州：“等等等等，您这样说，我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问题……”
“随便问就是了，灵犀君什么没见过，”姜错慢慢悠悠：“总不至于答不上来。”
明昼：“……”什么慨他人以慷。
在两人催促之下，祁州抬起手试图和他们拉开距离：“我想想我想想……我，我真的什么都可以问么？”
他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离霖：“当然可以。”
明昼：“我觉得，有些问题可以问瞿长老。”
雪千山：“难道这点小事你都要藏私？怕他们学会之后超过你不成。”
明昼：“。”
行罢。
得到鼓励之后，祁州心中生出些许信心，试探着：“那，那我问了？”
“问罢问罢。”
“好！”祁州挠了挠脸：“就是，呃，我这段时间一直被长老教训，说我的剑……学不到精髓……呃……但是这个精髓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看向明昼。
明昼也看着他，脸上表情平静，没有丝毫变化，当然，也没有说话。
相顾无言。
好尴尬。
祁州心中好像被倒了一盆活蚂蚱。
完了，肯定是问题不合适。
灵犀君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罢？
啊啊啊啊啊啊！
早知道就不问了……
他闭嘴，懊恼，像只缩头乌龟。
好在灵湖少主是个好人：“灵犀君。”
“……”明昼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何话说到一半就吞回去了？
一个不擅长交流的人遇见另一个同样不擅长交流的人，只会变成两个相对无言的闷葫芦，就像他与祁州。
半晌，他出于礼貌斟酌了一下，说：“……不知道。”
祁州惊讶，张着嘴，像吐泡泡的鱼。
他的表情有些受伤：“您，您是在敷衍我吗？”
“……”
雪千山看不下去了，自信满满：“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
他刻意加重了几个字的读音，使其区别更加明显。
明昼顿了一下，就势点头。
祁州：“啊……原来如此。”
这些个仙道的前辈说起话来和猜谜一样，根本就听不懂。
离霖仿佛会读心术，猜到他心中所想：“并非灵犀君捉弄你，而是你不知道怎么问他。”
祁州：“啊？”
离霖：“你们且看我来问。”
明昼：“…………”
前段时间师兄得了一只机关鸟，塞完灵石后不仅可以学人说话，还可以翻跟头，非常灵活。
这位灵湖少主现在的举动，就和师兄把鸟拿给自己看时一模一样。
——你瞧。
——会不会弄？可好玩了。
——不会我教你，来，先看我示范一遍。
想必这两人有很多话可以说。
好在明昼脾气一向不错，像只安静吃草的兔子，不戳不蹦跶，只要不是心存恶意，很多事他都可以理解接受。
离霖细细道：“沧浪山有剑法三十三套，沧浪九式、吞花卧酒、行云十二剑皆为入门剑法，过了入门，便是韶光三剑、照雪十七式，再难些的又有寒霜八章、凌云剑法……若要将三十三套剑法尽数学会绝非易事，整个山上，全会的也不过五个人，其中三个，分别是云蘅君、横秋君以及灵犀君。因此，你们一时学不会也不是什么大事。”
祁州呆住：“我从未想过要学这么多。”
望舒：“只怕单是记下来也很难罢……”
雪千山抱胸靠在一边：“呵，三十三套剑法他十年就都学会了，可见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啊？”祁州大惊失色：“一年学三套？我，我到现在还在学沧浪九式……”
萧婴婴居高临下：“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你们要和他比，就是自取其辱。”
某些时候，雪千山和萧婴婴说话与行事风格还挺像，两个人都爱嘴上不饶人。
明昼好心说：“本也没有几个人想都学会，若有空，大可学些更有用的。我也没那么厉害。”
雪千山：“说得好像更有用的你没学一样，主脉三套剑法，比那三十三套加在一起还难罢？”
明昼：“…………”
离霖咳嗽几声，接着上文道：“既有如此多剑法，你们两个，可想知道灵犀君是如何学会的？”
两个少年当然想，点头如啄米。
离霖又看向明昼：“灵犀君可愿解惑？”
明昼解释：“非我藏私，实在是时间过去太久，许多东西都忘了。”
“无妨，只肖我问你答。”离霖：“沧浪山剑术多肖自然，沧浪九式如鹤形，起承转合自然流畅，灵犀君以为，如何练就精髓？”
这个明昼知道，前一段时间他才教过照沉：“摹其形而思其神。”
“摹其形简单，思其神何解？”
“学鹤心……”他顿了顿，用最简单的方式说出来：“只肖想象，自己是一只鹤。”
这个解法少年们从未想过。
离霖接着问：“吞花卧酒何解？”
“学醉饮者执剑即可。”
“行云十二剑？”
“学云随风而行。”
“照雪十七式？”
“剑光照雪，轻快为上。”
“寒霜八章？”
“行剑冷而凛冽，如腊月寒风杂雪，需要灵力支撑。”
“……”
无论离霖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但答案很短，所有人都知道绝不可能如他所说那样简单。
最后，离霖又问了他一个问题：“灵犀君如何学风学云学霜学雪学光？”
问到这个问题时，明昼明显顿住，仿佛遇到什么难题，半晌：“……我确实忘了。”
离霖闻言，反而抚掌：“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灵犀君已经离大道很近了。”
祁州：“等等。我没听懂……”
姜错惊叹：“少主不愧是蝉联论道会榜首数届之人，确实很有见地，言语概要，一针见血，我听二位对话，如醍醐灌顶。”
祁州：“各位前辈，我没懂……”
萧婴婴看看离霖，又看看明昼，狐疑：“忘记了还会用，竟这样玄乎？我却不知‘道’是如此。”
祁州：“前辈前辈……”
“此乃圣人之道。”离霖摇头：“太上者，忘情也，并非真正忘了，而是不为所累，逍遥自在。若是人人都能做到，世上只怕便无大道。”
祁州力竭。
雪千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忘情？那……”
“轰隆——”
雷声从头顶传来，打断了他的声音，离霖惊讶，立马掐指一算，随即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侧耳听雨落在地面的声音，随后说：“……下雨了。”
又转头对着两个少年，含笑道：“时候不巧，若还有不懂的地方，便回去自己琢磨琢磨罢，不过，最好避着下雨天。”
雪千山狐疑：“何意？”
“天机不可多语。”离霖摇摇头，低声：“天道……时好时坏的，它的脾气越来越差，我不敢说了，诸君，见谅。”
谜语一般的话自然让雪千山不甘心，他还想再问，离霖抬眼，用那双乌黑的眸子看着他，无声在唇上打了个叉。
意思是别说话。
瞬息之后，突如其来的雷声如重锤砸在各人耳中，震得人耳膜发疼，竟让人从中听出几分怒意。
“轰！！！”
雪千山失神，眼中还倒映着他方才的表情，等反应过来时背后早已一身冷汗，不敢再提此事。
又过了会儿，雷声散去，只留下暴雨的拍打声，哗啦哗啦，密集似鼓点，即使头上盖了好几层土，也能清晰听见。
是恐吓么？只不过说了几句话便能惹得天道震怒？
不，看离霖的表情，与其说是天道生气了，倒不如说是……怕被它发现。
雨声里，明昼松开捂着照沉耳朵的手，皱眉。
……方才，他好像听见了离霖说的话。
那个人说：“……仙道已久也无人飞升了。”
……
这句话，师兄似乎也说过。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圣人忘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