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一世谶言 但羡鸳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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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几声惊雷，墓室里的人很久都未大声说话。
他们试过打开最后一道墓门，但走到这里似乎已是无名剑修的底线，门连缝隙都未看见，仿若一体，无论如何都拿它没法。
于是只能放弃。
两个少年蹲在角落里唉声叹气，剩下几个人靠着石像歇息，没过多久，姜错说起灵湖、五岳宗和钺山宗的事。
离霖很坦然，提起这件事时表情也很淡：“仙门之间明争暗斗已是常态，这次是我不敌，但此仇不报，我对不起灵湖弟子。”
明昼想起自己在外面的时候救过两个灵湖弟子，将这件事告诉离霖。
离霖惊诧：“真的？”
他点头：“大抵是兽潮冲散了人群，走失在外，反而逃过一劫。”
离霖喃喃：“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姜错按着剑：“如今，我们是不是该想办法出去了？他们的人一定还在外面守着，即使一时找不到我们，后面总也会找到的。”
明昼：“无妨，我已经传信瞿长老，他们正在来的路上。”
姜错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你们想打开那扇门的时候。”他道：“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姜错兴奋：“那就是说再等一个时辰便够。真是太好了！有沧浪山在，五岳宗与钺山宗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萧婴婴抱胸：“我也传信给了镜花门，二打二，他们绝对赢不了。”
“既如此，大明寺想来也不会太远。”姜错叹息：“万无一失。”
雪千山：“哦，看来你们都在偷偷做准备，很充分么。”
岂止。明昼在心里想，还有别的。
不过，那些不着急告诉他们。
祁州和望舒抬起头来，这时他们才意识到，面前几人几乎都是当今仙道各门派中的顶尖，以后大多要回去继承“家业”，一呼百应，等再过去几百年，怕就都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人了。
少年不免唏嘘。
姜错听他们唉声叹气，站起来就带着两个少年往回走，去耳室里看宝贝。
又安静下来。
明昼打量照沉，终于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照沉抬眼看他，欲语还休，幽幽怨怨。
明昼不知原因，于是决定也带着他去耳室里看看。
在这里，两个少年围住姜错听他解说，很是兴奋，哇来哇去，明昼找到一块适合炼剑的铁，收了起来，照沉在里面挑挑拣拣，但没什么兴致，就站在他旁边，跟着他。
明昼去哪，他就去哪。
炼本命剑的材料已经收集足够，此时二人已经没什么事，坐在台阶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
明昼：“师兄已经为我们联系了上好的铸剑师，回去之后，你的剑便可以开始炼了。好剑需等，即使加急也至少要五年，不过，你可以先想好取什么名字，到时候直接刻在剑身上……香香。你有想法么？”
照沉：“我取吗？”
明昼：“当然。”
“那……”
照沉思索了很久，小声：“……区区。”
“什么？”
“区区。我想给它取名区区。”
明昼疑惑。
照沉看着他，往这边悄悄挪，靠在他的肩头。
祁州和望舒从两人面前嗒嗒跑过，打断氛围，手中举着一个东西嚷嚷着：“对了！各位前辈，这个还没看过呢！”
明昼回神，注意力被转移。
祁州手中的东西正是之前放在青铜器皿中的铜罐子，反正现在没事，可以静下心来研究研究了。
在姜错和雪千山的“鼓励”之下，他一撩衣摆坐在陂陀尸脚边，试图打开它。
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毫无用处。
雪千山“啧”了一声：“你行不行？”
说着一把抢过罐子，用力拧动。
没打开。
萧婴婴嗤笑：“呵，不过如此。”
她拿过罐子，用力，仍然没打开，眼中闪过诧异之色，抬手就要掐诀强行摧毁它。
姜错：“慢着慢着，万一将里面的东西毁掉了怎么办？还是让我来试试。”
他阻止了萧婴婴的动作，将罐子护在身侧，对着夜明珠的光辉查看构造，最后朝反方向用力拧。
当然还是没打开。
姜错吸了一口气：“真是奇了怪了，这罐子上是不是有法术或法阵？我们几个人都过了一遍，居然硬是打不开。”
离霖沉吟：“不如让我看看。”
姜错将罐子递给他。
离霖起手掐诀，用了个较为温和的法术，青铜罐子上的锈迹开始掉落，但仍旧纹丝未动。
他摇头：“比起法术，更像是某种机关……大抵我们打开的方式都不正确。”
望舒从他手中接过青铜罐子，摇了摇，里面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离霖道：“让剩下的人也看看罢。”
望舒：“哦，好好好。”
他把东西递给照沉，照沉嗅了嗅，只闻到一股锈味，随即将罐子转交给明昼。
就这样，罐子从每个人手上过了一遍。
明昼拿到罐子后，也对着夜明珠看了看，上面总共有横竖两圈的缝隙，贯穿上下两个底面的中心。
忽然，他心思一动，掰住一半的区域往外扣。
“啪——”
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姜错蹲下身去，地上散落不少两指宽、四寸长的木条，保存完好，上面写了字，他捡起几根，顿了一下后抬头：“哟呵。”
他把剩下的一并捡起，打开手心拿给众人看，刚好八根。上面都写了字。
“想来是件灵器。我们一共八个人，所以掉了八根签文。”姜错道：“只是，从未见过谁求签是掉一堆的，弄得分不清楚……有了。”
他合上手，将那几根签文盖住，只露出一小截供人抽取，笑眯眯：“挨个来罢，拿到了就是缘分，左右无事，玩玩。”
明昼左右看看，观察其他人的举动，照沉则观察他。
他发现其他人都伸出手去，于是也跟着伸手，从姜错那拿了根木条。
照沉紧随其后。
祁州“啊”了一声，率先兴奋道：“我的是这个！”
他翻转给大家看，上书“肝胆照乾坤”。
姜错：“不错嘛，人皆有肝胆，能照乾坤则甚难，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祁州嘿嘿一笑，用胳膊戳望舒：“你的呢你的呢？”
望舒张开手，上面写着“怀袖藏金玉”五个大字。
祁州拍他的肩，咋舌：“不愧是兄弟，你的签和我的好生押韵！苟富贵，勿相忘！”
望舒也笑，挺胸：“那是自然！”
萧婴婴的签上写的是“满庭芳华嫁春风”，她皱眉，姜错见状凑过去看，赞赏：“芳菲多在晚春落，随风而去多自由，不错不错。”
黑袍女人视线乜斜过去：“镜花门圣女终生不嫁。”
“只是个比方而已。”姜错道：“或许意在如圣女这般如花美眷，不辜负青春韶华，心想事成。”
萧婴婴微微抬下巴：“我所愿，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四境之内百姓丰衣足食，免去灾苦。”
姜错：“圣女好志向。”
一边的离霖久久盯着手中木条。
姜错问：“少主，怎么了？你的签上写着什么？”
离霖思考：“嗯……一句‘夜惜衰红把火看’，我想不到关联。”
姜错：“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这是惜牡丹的诗。”
离霖微笑：“我的院子里的确种了一片牡丹花，不过，还是白天赏花较多。”
两人聊了几句，姜错又问：“雪道友，你呢？”
雪千山大大方方举起签文向众人展示，他字数多了些许，上书“天阶三万丈，仙人不语下凡来，过刚易折”。
似乎不单纯只是一句判词，还带上些许警示意味。
“天阶三万丈，这句我懂，传闻上古修士飞升需登天梯，天梯之长，莫约三万丈。”姜错摸摸下巴：“仙人不语下凡来……雪道友，你似乎很清楚签文的意思，可否也为我们答疑解惑？”
雪千山张扬兴奋，很满意拿到的签：“你们见过仙人么？”
几人面面相觑。
雪千山得意：“我见过。”
祁州：“是修士吗？若如此，灵犀君在我心中就是仙人。”
“不，不是他，是真的仙人。”雪千山：“若你见过真的仙人，就知天地造化将各种生灵都分好了类，人只能无穷接近仙人，却永远不可能与仙人比，他不是，我不是，你们都不是。真正的仙人披坚执锐，脚踏祥云，龙凤伴驾，出世时有仙姬奏乐开路，他的修为极高，一枪就能涤荡天地浊气，脸上带着半张面具，姿容甚绝，非乱世而不出……谁都比不上。”
他张开手，沉浸在自己描绘的场景之中。
但祁州“呃”了一声，不太能理解他的狂热。
雪千山又道：“我见过仙人一次，还会见他第二次，此签言‘下凡来’，便说明我终有一日得偿所愿，尔等若见仙人之姿，便是托我的福，懂么？”
他抱胸，居高临下看向两个少年，抬了抬下巴。
祁州和望舒：“嗯……好罢。”
他们挠挠头。
接下来便到了明昼与照沉。
这两人的签上也不知写了什么，拿到手之后半天都没说话，也没参与他人的交谈。
听见有人叫自己，明昼回神，垂眸，刚好与照沉对视上。
他手中的木条上字迹清晰可见，是一句戏文。
生生死死随人愿。
姜错挑眉，哼出声来：“‘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看来小李道友是个痴情种。”
照沉虽不了解签文出处，但姜错道话他听懂了，大抵关于风月之事——刚好，他在与一个人族谈婚论嫁，很符合这东西要表达的意义。
他很满意，将东西收入袖中：“就该如此。”
雪千山嘲讽：“灵犀君可是无情道，大概只能让你死了又死。”
照沉立马垮脸，反唇相讥：“你年纪大长得丑，不如我讨人喜欢，所以嫉妒我，故意说这些想气我，是么？”
“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好了，可别吵起来了，”姜错连忙打圆场：“还是来看看灵犀君的签文罢。”
明昼没有说话，摇头。
“难道签文不好？”
“……”他长舒一口气：“不。只是拿出来的话，某些人估计会不喜欢。”
萧婴婴皱眉：“究竟谁会不喜欢？”
话不多说，明昼将木条翻转过来。
上面只有七个字。
——但羡鸳鸯不羡仙。
众人不可思议，诚如雪千山所言，明昼修的是无情道，能如此呵护一个人已算十分难得，而此句签文，分明是因情断送仙途之意，实乃大凶。
但两个当事人却好像并不知其中深意，也不在乎。
照沉又惊又喜，拿过他手里的签与自己的并起来，对着光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反复确认真假，到此时，终于知晓先前担心皆为虚妄，什么无情道，什么不会动情，什么人妖有别……通通都是胡说八道，仙君喜欢他，就像他喜欢仙君那样，他们互通情丝两情相悦，就该是世上最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紧挨着明昼，兴奋到绕着他原地转圈：“仙君与我果真情投意合！”
雪千山：“不可能！一定是签文出了错，你怎么可能拿到这种东西！？”
他说着就要去抢照沉手中的签文，被血海妖君灵活躲过，顺带挑衅：“怎么不可能？和你们没有道侣的人说不清，仙君喜欢我，就这么难以让你接受么？”
雪千山气急败坏，姜错和离霖连忙拦着他，不让他做出格的事。
祁州望舒见他吃瘪，躲在旁边捂嘴偷笑。
血海妖君得意忘形，大摇大摆走到雪千山面前，故作大度安慰他不要生气，实际上得意藏都不藏，挑衅的言语如吐珠子般一个接着一个的蹦。
等雪千山拔剑劈他，他就扭身跑回明昼身边，貌若无辜害怕地喊“仙君”。
既寂剑立即被灵犀拦住，明昼警告：“雪千山。”
姜错打哈哈：“雪道友何必如此着急，造化天定，是吉是凶仅凭你我可断定不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离霖也道：“是啊……火气太大对身体也不好。”
萧婴婴纯粹不理解这个剑修为何屡屡多管闲事。
雪千山指着明昼，又指着照沉，气得说不出话来。
明昼：“无论签文写的什么，是真是假，都与他人无关，既然我能修此道，便说明此道可行——更何况，我是炼虚中期，你不是。”
命运，信之则有，不信则无，明昼不会将所有希冀全托付在虚无缥缈的事之上，既然一只签文就能令未婚夫兴高采烈，背后是什么何必深究。
即使有后果，那也是自己承担，与他人无关。
雪千山脸色又青又白，半晌终于还是平复下来，坐在一边的石阶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争吵终于结束。
祁州与望舒坐在角落，叽叽喳喳小声说话，半晌左看右看，忍不住扯姜错的衣袖：“姜前辈，你说这个签是根据什么蹦出来的啊？”
姜错离他们最近，又是一堆前辈里最好说话的人之一——剩下那个是灵湖少主，但他受了伤，不适合说太多话——于是两个少年就壮着胆子问他，想要讨论一番。
姜错摸摸下巴：“圣女拿的是‘满庭芳华嫁春风’，小李道友的是‘生生死死随人愿’，灵犀君的是‘但羡鸳鸯不羡仙’，雪道友的……想来是根据你们内心所想蹦出来的，你们看，小李道友多开心。”
照沉正滚在明昼身上，摸着两根签，一下贴在心口，一下高高举起，脸上笑容不曾消退半点弧度。
祁州：“啊，其实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又和这句签文有什么关系，望舒也是。”
他们两个人一块长大，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出身平平，无论是“肝胆照乾坤”还是“怀袖藏金玉”，意象皆不小。
姜错想了想：“你们想当剑客么？”
祁州立马：“我当然想啊！”
望舒亦点头。
姜错：“想当什么样的剑客？”
还是祁州先说：“我想想……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替天行道！还要百余年后扬名四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手按在剑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高高翘起，充满少年意气，分外张扬。
姜错：“你呢？”
他看向望舒。
“我……”望舒认真思考，犹豫：“我……我想当一个剑修，一个很厉害的剑修。”
姜错：“比如灵犀君与横秋君那样，亦或者云蘅君那样？”
望舒似乎不好意思，点头点得很不干脆。
姜错抬下巴：“你们刚刚听见圣女的志向了么？”
祁州：“听见了听见了，其实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嘿嘿。”
他挠挠自己的脑袋。
姜错扬起笑容：“如此，可见你所求与圣女有所类似，乾坤者，天地也，无愧天地，无愧于心，这就是你拿剑的理由了。”
祁州恍然大悟。
望舒低下头。
姜错将他的动作收入眼中：“有人为公，有人为己，二者本无不同，正如佛门有大乘与小乘两派，大乘主张普度众生，小乘主张渡人先渡己，两方争了几千年，始终争不出结果……你能说大乘派就一定高等，小乘就一定不如大乘么？”
望舒抬头看他。
姜错勾起唇角，又转头问：“少主，你瞧呢？”
离霖温声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们这个年纪，能顾好自己就足够了。”
姜错：“圣女，你觉得呢？”
萧婴婴抱胸，垂眸：“修为太低了，说这些太早。”
姜错：“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不信你小时候也……”
萧婴婴冷笑：“我像他们这样大时，还在镜花门苦练功法，一日要练十个时辰，练不好就要挨打，谈什么独善其身，谈什么兼济天下。”
姜错：“呃……”
他放弃这茬，看向明昼：“灵犀君？你以为？”
明昼正在擦剑，没听清他们的谈话，等姜错重复一遍，他才缓慢道：“都可以。”
离霖：“嗯？”
“我十余岁时，一天也要练十个时辰的剑。”明昼道：“或是出门历练，师尊会布置课业。故而独善其身也好，兼济天下也罢，都可以，没区别。”
这些东西，自己的册子上写过。
很显然，灵犀君选择了两手抓，寻常凡人与这种天才根本比不了。
祁州喃喃：“好厉害……啊，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厉害。”
姜错干咳几声，伸了个懒腰，将双臂枕到头后，叹息：“……现在仙道还算太平，哪有那么多风波平定。若是可以，我想做一阵风，就这么吹过去，一日行遍千山万水，看足风景……”
离霖叹气：“那我做一片落叶就好，凭他飘到哪里去。”
祁州：“如果不做人，我就做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快哉快哉！”
望舒：“那我做剑鞘，和你待在一起。”
姜错：“圣女，灵犀君，小李道友，你们呢？”
萧婴婴沉吟片刻，忽然看向头顶，舒缓表情：“我做一场雨。”
“雨？”
“就做一场雨。”
姜错又看向明昼。
明昼看向照沉。
照沉想都没想：“我当然做一条蛇。”还是白色的那种。
姜错：“蛇？为什么？”
照沉：“我喜欢蛇，蛇大多都很聪明，漂亮，懂礼貌。”
姜错：“很少有人喜欢蛇，而且……”
照沉满不在乎打断：“总会有人喜欢蛇。”
明昼开口：“若不做人，我想做一棵树，长在平原上，随便什么树都好。”
照沉：“我肯定住在仙君旁边。”
明昼：“或许我会有个树洞。”
意思是你可以住树洞里。
照沉听懂，拉住他的手，高兴：“我要天天和仙君在一起。”
姜错笑道：“好极了，这下我们风、雨、叶子、剑鞘、剑、树、蛇都有了，希望有一天，我们真能如此悠闲。”
他站起身，稍微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裳，手按在剑上：“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明白的，以后总有一日会明白，现在看不懂的，以后也总会看懂，船到桥头自然直，彼时再回看今朝，说不定别有一番滋味……”
“说起现在，一个时辰也要过去了，诸君，准备启程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一世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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