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曾修无情道》天东有若木

36、墓志铭 纵使成灰，

　　壁画里显示，二人面临了一场极为危险的恶战，大雨之中，墙上人影作涟漪状荡漾开来，仿佛被水渍沾湿，颜色融化。
　　白团子为了保护剑修深受重伤，跪倒在他面前，朱砂色已经变紫，蜿蜒成河，画上尸横遍野。

　　自那之后，剑修便带他周游五湖四海，他们似乎是在求医，只是，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人待见他们。

　　两人兀自流浪，路上追杀不断，旧伤经久未愈的白团子变得十分虚弱，但剑修依旧带着他，爬上高崖，穿过辽阔的大海……直到他们累了，在一座山上停留，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足够隐蔽的地方，可以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可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

　　山脚下的人形振臂高呼，剑修站在山上往下看。
　　两方对峙。

　　中间有一大块壁画被毁坏——似乎是画出来没多久就被毁了，半点痕迹也没留下，露出其后深沉的石色。
　　而跳过这一片之后，也来到了二人的结局。

　　白团子死了。

　　具体死因不明，或许是因为鏖战而不敌，或许是因为旧伤复发，或许是因为暗算，或许是因为……总之，他死了，那些追杀他们的人终于退去，剑修守着他的尸身，长剑已断，剩下半截艰难支住身躯。
　　大雨停歇，他用断剑破开空间，秘境由此诞生，也不知过了多久，又独自修建起墓室，费尽心思挖空心血布置机关，于四海之内搜罗珍宝，摆在墓室之中。
　　白团子的尸体当然也在此处，只不过，那时怕是早已化作枯骨。

　　后面是一段文字，不再是妖文，而是人族的篆文，线条规整、字形标准如印刻磨拓，谁都能看得懂。

　　“一朝离别苦，始知嗔念生，此恨如春草，得雨便发芽。”

　　墓室修建完成之后，剑修并未立即离开，他在这里守了很久很久，墓室外不知下过多少场雨，愁绪亦不知几回生芽，漫漫岁月之中，他独自对着白团子的棺椁，抱着断剑，一言不发。

　　两百年过去。
　　没人知道两百年里发生了什么，但那把断剑被熔化重炼。

　　“——却、有、情。”

　　祁州凑上前一字一顿地将剑名读了出来，忍不住嘀咕：“……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望舒：“所以白团子就是墓主人么？那这位剑修又去哪了？”

　　离霖：“大抵是离开了罢……不过，我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剑修。”
　　姜错：“要想做到一剑劈开空间，创造新的秘境，至少需要合体圆满以上修为。”
　　萧婴婴皱眉：“亦不曾听闻千年之前有谁是大乘期。”

　　见他们看过来，明昼简直没话说：“……我师尊尚且不满一千岁。”

　　姜错：“也对，总不可能是云蘅君，他的剑也不叫却有情。”

　　祁州挠挠头：“那会是谁啊？”

　　雪千山抱胸抬着下巴：“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个人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我们也不知道，虽然千年距今确实遥远，可壁画里那么多人追杀他们，动静之大，仙道史中怎会毫无记载？”

　　他这么一说，大家发现确实如此，离霖接着说：“况且……若是大乘期修士，如何会被这些人逼到走投无路？实在太不合理。”

　　萧婴婴没多纠结，随口：“或许壁画没有画全，亦或者画的人给自己贴金了——也许他根本没有大乘期修为，只不过投机取巧，碰巧打开了这个秘境……”
　　“不管怎么说，都只是猜测。”姜错问：“灵犀君，你不发一言，可有什么见解？”

　　明昼没什么见解，摇头。
　　于是耳边又叽叽喳喳起来。

　　他看向照沉。

　　自来到这里之后，照沉的目光便被壁画吸引，从这边走到那边，然后停下，退后两步，仰头看画。

　　明昼走到未来道侣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跟着他一起看。

　　“仙君，”照沉：“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一边的墙上全是一些稀疏平常的事，没有痛苦与血腥、刀光与剑影，有的只是碧水蓝天、春花秋月……可以看出，绘制者极其怀念那段时光，以至于要在妖死后用如此多的心血来缅怀。

　　壁画上的内容就是作画者的世界，他的世界里，不过二人而已。

　　照沉的表情中，有三分被新世界冲刷过的惊奇，三分空白与沉思，以及四分敬仰，痴痴地，久久无法回神。
　　其实，他问出这句话就代表心中已有所想——照沉觉得他们一定是道侣，而且是很恩爱的那种，人妖相恋多么少见，二者却能冲破世俗，这正是他与仙君的榜样。

　　明昼钝钝地思考着他的问题，很认真，但想了半天也不能确定结果。

　　照沉便将自己所想说了出来。

　　明昼听完脑中一片空白。

　　照沉自有一番道理：“只有道侣，才会让人心甘情愿为妖修建这样一座坟墓，否则，光是身份的阻拦便足够他们吃很多苦，即使做朋友，也不会如此用心。”
　　明昼：“如果是朋友，也未必不会如此。”
　　照沉：“然而要是如同我与仙君呢？如果我们只是朋友，仙君怕也不会如此照顾我。”

　　明昼又思考了一下。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总是需要仔细想想才能理得明白。
　　过了会儿，他说：“大概也会照顾你。”

　　照沉顿住。

　　明昼又说：“我认真想过，觉得只是想照顾你而已。”

　　照沉睁圆了眼。

　　“那……”半晌，他断断续续：“那，你和我……你……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待我这么好么？”

　　是修建这样一座坟墓的好么？
　　但这种生离死别的结局……未免显得有些太话本子了。

　　明昼觉得死了肯定不如活着，能活，就不要想死的事。
　　不过，他还是很诚恳地说：“可能无法做到。我并不清楚私库里的宝物是否有这么多，也不能拿山上别人的东西送你，而且，我不会画壁画——不过我有的，若你喜欢都可拿走。”

　　他的目光带着善意，照沉怔怔的，无法移开视线。

　　若是妖形，蛇大概要将尾巴盘缩到腹下，藏起来。此时的不好意思与平日里的羞涩完全不一样，他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解与呆愣，如此长一段话，愣是只听出一个意思——仙君愿意把自己有的东西送给他。

　　他喃喃：“……仙君，你真好。”

　　明昼微微歪了脑袋：“可还是活着比较合适，况且你也并非妖魔，何必想那些。”

　　照沉冷静了。

　　“……对。”他说：“我又不是妖。”

　　没一会儿其他人过来了，将这边的壁画都观看一遍，又提灯照过脚下与头顶的浮雕——这些浮雕含义隐晦，云纹、水纹、山纹，还有各种各样的兽纹，五花八门，实在分析不出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看出墓主人究竟是何种妖。

　　照沉紧紧牵着明昼的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昼敏锐察觉到他心情有所波动，只是不明原因，也没有贸然打扰他，暗中注意。

　　又往前走，穿过长长的墓室，前方有一个小室。
　　身后有好几个仙道前辈在，祁州与望舒已经没那么怕了，他们大胆走上前去把门打开，率先进门，发出惊呼：“哇！”

　　里面奢华更胜于外面，四周墙壁贴满金箔，熠熠生辉，中间有一条白玉砌出来的道路——又像蜿蜒的河，在两侧与头顶吊着的夜明珠的照耀下，散发着温润光泽。
　　密封的陶器摆满两侧，上面落满灰尘，祁州随便打开了几个看看，发现里面装的是些衣裳配饰之类的日常用具，一碰就碎，又将盖子盖了回去，兴致缺缺。

　　道路尽头是两只陂陀尸的石像，足有一人高，这种鸟有两双翅膀三个脑袋，爪子被雕刻得很长，喙也很锋利，栩栩如生，立在那里时，让人怀疑世上是否真的有这样一种鸟。

　　而陂陀尸之后又是一扇看不见缝隙的门，门前有一块石碑，石碑前放置了个圆形的青铜器皿，边缘隐隐能看见沾染的黑灰。
　　像是祭拜时烧纸钱留下的。

　　门两侧又雕刻了一副对联，字迹清晰。

　　求因求果求缘法，问仙问道问长生。
　　回头是岸。

　　一阵风从众人中间穿过，拂动了吊着夜明珠的金链，丁零当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珠子荡漾着，如春日堤坝两岸的轻柳，带起悠悠崖柏香，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州迈着小步往前小心翼翼的挪，走到器皿之前，从里面掏出个青铜罐子，摇了摇，里面似乎有东西。
　　但是打不开。

　　姜错叮嘱：“小友先不要妄动，若是暗器，这样近的距离，我们没人能帮你。”
　　“啊？哦哦哦。”祁州一听这么危险，又连忙把东西放回去。

　　望舒左看右看，目光落在前方：“这幅对联……是什么意思？不太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

　　对联写的是因果仙法，这里却是墓地，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

　　离霖缓了口气：“看看石碑上写了什么罢。”
　　这时他们才想起，石碑上原来还有字。

　　青石碑已有些发裂，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只有些字迹被人特意锉平，不过不影响阅读，最右边的刻字稍微大些，只七个——无名氏道侣之墓。

　　竟真如照沉所言。

　　右边便是墓志铭了。

　　“■■■■■，与君相识北邙山下，距今千余载。当是时，形如陌路，乃不知其后终成道侣，如今忆之，倍觉恍惚。”
　　“所谓天不遂人愿，生离死别，悲悲切切，莫胜于此。立此碑，且记之，纵使成灰，不灭此心。”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都是重点章补上昨天没发的，下周五见吧～